没多时,一个身穿斜襟缎袍,歪嘴斜眼的男人走过来,远远地喊道:“陈八,你这一秋的瓜银,是不是也该交了?”
瓜农微微直起身,脸上满是谦卑的笑:“三爷,我这瓜刚熟,还没上市卖呢,哪有瓜银?”
三爷冷笑:“你这话说给谁听?这瓜又不是今年才卖,今年的没熟,那去年的呢?”
瓜农仍然一脸谦卑:“不瞒三爷,实是没有,还请三爷宽容几日。”
“我宽容你?”三爷冷笑,“谁宽容我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瓜农也不好再吱声,只得道:“请三爷在这里稍坐,我且去去便来。”
三爷哼了一声,便立在那田埂上,立即有跑腿的放下张竹椅,三爷坐下,翘起二郎腿来,又有跑腿的跳到地里,摘了两个熟透的瓜上来,洗净了剖开递给三爷,三爷接在手里,慢条斯理地啃着。
“你们瞧瞧,这老大一片瓜田,每年得出多少斤瓜啊?”
“少说也有两三千斤吧。”
“两三斤,拉到市集上卖去,一斤瓜就算一分银子,算下来也有一二百两,收他五两银子的瓜银,居然还说多,真是不知死活!”
“这些刁民,还不都这样,总想着能少给一个就少给一个,从来没有想想,这地是谁的?谁又在护着他们安生?”
“不错,不错。”另一个狗腿子也点头附和,“说得很是,照我说,纵然收二十两,也是不过分的。”
“你们看——”众人说着,忽然转了头,却见田埂那头,袅袅婷婷走来一个女孩子,身姿婀娜,步履轻盈。
“那是哪一家的?怎么从前不曾见过?”
众人看错漂亮女子,都不错眼儿,大约那女子也察觉到了,很是踌躇,停下了脚步不再往前。
这边便有人嘻笑道:“小娘子,怎么不过来?快过来啊,快过来,让大爷细瞧瞧,那细皮的,小蛮腰。”
男人们嘻嘻哈哈说着笑话,女子羞得双颊绯红,赶紧转身跑走了,男人们犹不过意,互相使着眼色,咂巴着嘴唇:“真真是好一块肥肉,也不知将来会到谁嘴里。”
“总之,不是你的。”
“那也难讲。”
“别废话,看,陈八来了。”
众人噤声,看着陈八走到三爷跟前,从一只麻布袋里掏出五两碎银,递到三爷手里,三爷遂站起身来;“这不就结了嘛,要大爷等这许多时候。”
陈八低垂着头:“劳三爷久等了。”
“走。”三爷一挥手,领着一帮子人吆三喝四地去了,陈八等他们走远,才一脚将地上一块瓜皮给踢飞,恨恨骂道:“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
郑逢奕看他情绪不佳,况也吃过西瓜了,故将瓜皮扔进水沟里,却取出三两银子来,递与陈八。
陈八拿着银子,却是一怔,他虽气恼刚才那帮人,却也没有想过要收郑逢奕的钱。
“拿着吧,过日子倒也不容易。”郑逢奕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转身朝前方走去,金色的阳光洒下来,照在他的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别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
郑逢奕穿街过村,翻山越岭,感觉自己又将是回到了前世——前世,那一段征战八方的岁月,他和陈青霄一起,联手指点江山,笑谈风云,何等快意,最后一个为帝,一个拜相,如今,都成了烟云。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任风从四面吹来,拂动自己的衣角,郑逢奕心里也不禁起了太多的感慨。
“丁铃铃,丁铃铃——”
后方,忽然一阵铃声传来,郑逢奕转头看时,却见一支商队缓缓而来,插在货车上的旗帜随风招展。
郑逢奕心内一动,然后霍地瞪大眼,那个被装在木笼子里,剃光了头发的男孩子,不是郑百乐,却又是谁?他怎生到了这帮人手里,又怎么会弄成这般模样?郑逢奕略一沉吟,随即闪在一块石头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商队的动静,直到商队完全过去,他才重新站起身来,沿着车辙追去。
商队一直沿着官道向前,最后进了一座名叫淳阳的小城,郑逢奕也跟着进城,在街边的小摊上买了顶草帽,往头上一戴,将帽沿压得极低,然后继续跟踪,看着商队进了一个小院,卸车的卸车,刷马的刷马,郑逢奕略一沉吟,在小院对面找了家客栈,要了间临窗的客房,继续观察着商队的
情形,只见他们进进出出,把许多箱笼搬来搬去,看样子在此处有些买卖。
郑逢奕倒也十分地沉得住气,直到夜阑更深,才从窗户里跳出去,像一只狸猫般踩着屋檐,轻轻落下院中,他绕过那些杂七杂八的货物,直到小木箱前,就着月光,郑逢奕看见可怜的孩子已经睡熟了,腮边还有一点泪光。
郑逢奕正要设法打开木箱,后面忽然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赶紧闪到一旁,将自己藏了起来。
“杭爷,你且好生瞧瞧这一次的货色。”
两个人影从夜色里浮出。
“就是这个?”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