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英耀自然有着自己深深的顾虑,皇帝对藩王用这一招,那都是万不得已而行,相当于皇帝对藩王图穷匕见,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御赐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倘若藩王享御赐,藩王自己死,倘若藩王不肯接御赐,那就是摆明了要造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自然是真刀真枪对阵厮杀。
荣英耀默默地掂量着自己的对手,若是数年前,他或许会认为,那个二十来岁的年轻,根本没有丝毫力量对他对决,可是如今,荣英耀再没有了这样强大的自信,他几乎能看见荣英城站在自己的面前,用一柄锋利的宝剑,指着自己的喉咙。
荣英耀第一次感觉到深深的绝望,从未有过的强大绝望。
他是皇帝,却对一个手下如此的无可奈何。
赵王府。
后花园里。
荣英城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池塘边,看着水面上的飘萍。
花园里十分静谧,让他可以闭上眼,去想很多的事,很多很多的事,他想自己从小受到的种种屈辱,想起山河飘摇的中原,想起朝廷之上那些贪
恋禄位却丝毫不作为的官员们,想起东剌骑兵铁蹄下的百姓们……
荣英城并不贪恋荣华富贵,他甚至希望着,那位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兄可以英明一点,睿断一点,这些,他即使被迫害死,也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庞大的大华王朝,却掌握在这样一个废物手里?当朝二十年,他从来没有任何作为,只是一味享乐,视民生疾苦为无物,难道自己,竟要一生受这样的废物所欺压吗?
“王爷。”
身后传来一声轻呼。
“嗯?”
“这是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给我。”荣英城接过信函,打开细观,眉梢微微扬起——没有半点反应?奇怪,还真是奇怪。
“王爷?”
荣英城摆手:“你退下。”
侍从退了出去,荣英城仍然看着安静的池水。
当此节下,也没有人告诉他能怎么做,该怎么做,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可以随意地操控。
荣英城却沉默着。
他很沉默,非常地沉默。
晚间。
赵王府灯火通明,人们来来往往,喝着美酒,谈论着最近的要事,正事。
荣英城坐在席上,一动不动,似乎眼前的一切,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
何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隔着舞动的美姬,看着荣英城。
最近,赵王府上上下下有很多的议论,赵王却没有丝毫反应,王府里没有一个人,能揣透这位王爷的心思。
何真却没有去猜测,他选择相信。
相信他的主子,是一个真正磊落的人,光明的人,是可以掌握整个天下的人。
王爷,您一定可以成为一代雄主。
但是眼下,京城很安静,东剌消停了,荣英城基本处于没事可做的阶段,每天只是养养花看看草,偶尔去军营巡视一两圈,亲兵们仍然十分努力地操演着,丝毫没有放松。
表面上看起来,矛盾不会激化。
只是这样平静的日子过得太久,让人似乎有些腻烦,于是,某一天何真离开了王府,到大街上闲逛。
昌阳郡在荣英城的治理下,可谓是井井有条,百姓们安居乐业,是个真正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地方,你前脚掉了十两金子,后面立即有人捡起来还给你。
文官不爱财,武官不惜死,如此的昌阳郡,想不繁荣,不富强都不行。
何真真正地觉得无聊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却突然盼望,不如哪里出点事还好,可以让他上去表演身手,或救某人脱离危难什么的。
但是没有,治安条件太好的昌阳郡,没有半点给他施展的机会,于是何真只好去戏楼子听戏。
这戏楼装潢一流,菜式一流,连跑堂的小二也是个个俊朗帅气,何真要了一壶酒,一碟子菜,慢慢地吃着喝着。
宛转的唱声从戏台上传来,字字动心,底下的人一阵喊赏,把许多铜钱银锞子丢上台前。
何真几乎要羡慕生活在昌阳郡的人,他们在这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人世间的黑暗,或许在他们看来,一切再理所当然不过。
何真也在想,或许自己在东剌见到的一切,在边城见到的一切,都宛如一场梦,他进而想,倘若整个大华王朝都能像这样,那该多好,再没有人挨冻受饿,再没有人痛哭哀嚎,再没有人失去自己至亲至爱之人……
王爷,为什么不称雄天下呢?为什么不带领所有人走向繁荣富强呢?
王爷,您是大伙儿心中最尊敬的王爷啊,你拥有一颗耀如九天旭日般光辉灿烂的心,你的气度,你的胸怀,足可以照亮整个乾坤!
何真这样想着,不由冲动起来,搁下茶钱下了楼,直奔王府,他觉得,自己心中有太多的话,想同王爷说。
“何校尉。”
但在大门外,他却被人拦了下来:“何校尉这是做什么去?”
“我要见王爷。”
“王爷出府了。”
“出府了?”何真眉头微微一挑,“去哪里了?”
“王爷一个人骑着马,出去了。”看门的人这样说。
何真悬着一颗心,真地放不下,于是他也赶紧着牵了一匹马,追了出去,等到了十字路口,他才想起,自己居然也没问清楚,赵王究竟去了何处,便这样追了出来。
不过无所谓,何真想,自己一定可以找到赵王的,以赵王的心性,他最喜欢去的,莫过于郊外,和……龙澄湖畔。
骑着马儿,穿过一条条巷道,行至一片树林外,隔着几棵树,何真已然看见,赵王负手立在湖边。
何真屏住呼吸,没有近前打扰,蓦然听得赵王仰天长叹:“江山如斯乎,谁主沉浮?”
何真心内一动:“有德者居之。”
赵王闻言,转头看住他:“你方才说什么?”
“有德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