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龙(2 / 2)

“皇帝这个职业,和寻常职业有所不同,寻常的职业,你可做,也不可做,便从老板那里临时领一份薪水便成,可是皇帝呢?说是天底下最大的头目,炙手可热,可一旦出了金銮殿,又是什么?”

何真听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想要明白,却又糊涂,若不糊涂,其实明白。

“皇帝是一条不归路。”赵王终于淡然地开口了,“皇帝的命运,掌握在他自己手中,从而影响他身边所有人,物的运势,譬如你,倘若我一旦为帝,你肯定飞黄腾达,你身边的人,也跟着你飞黄腾达,可是你想过没有,倘若我事败,或者被擒,或者被杀,你也跟着倒霉,这就是皇帝。”

“小的不管那么多。”何真两腮一鼓,“小的只是和五爷一条心,五爷做什么,小的便做什么。”

“傻小子。”荣英诚笑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傻小子,好,咱们主仆俩,一生一世,紧紧相随。”

“小的一生侍奉五爷!”

“好吧,眼下,咱们随意找间草庐安顿下来。”

“是。”

两人出城郊十里,果然寻着一座废弃的草庐,略作收拾后,两人便住了下来。

“你只管去四处走走,看看。”

待何真离去,荣英城自取纸笔,把沿途所思所见所闻,悉数记录了下来,他一面沉思,一面运笔如飞,一幅天下图景很快成形。

而此时,远在元京里的荣英耀,仍然过着他醉生梦死的生活。

龙椅之上的皇帝,享受着上苍赐予他的一切,朝堂之外另一个皇帝,却对他子民的心意,天下大局的走势,边境线上的变化,甚至每一州每一郡每一县的规制,了然于心。

如此的两个人,不对阵还好,倘若对阵,谁能胜出呢?

荣英城默默地做着所有的一切,毫不虚夸,他心里有一杆秤,可以均匀地称出身边每件事,每个人的重量。

而他记录的这本《九韬》,不久之后将成为所有帝王必修之课业。

何真抱着一捆柴走回来,看见他的主子安然地躺在椅中,面前摆着一叠纸,何真放下柴,趋步近前,将那叠纸和笔墨一同收拾好,放在一旁,他用一种钦佩的目光,看着这个中年男子。

王爷,自从跟随您的那一刻起,小的就从未怀疑过,你将是一代英明的君主,小的敬佩您,敬佩您的从容,您的伟岸,您的智慧,您高瞻远瞩,胸怀天下的所有作为。

当然,这些话,睡熟的赵王是听不到见,赵王所忧虑的,仍然是整个天下。

如今吏治昏庸,朝中大臣们各自结党营私,蝇蝇苟苟器量狭小,打击人材弃置贤良,耽于享乐不思进取。

东剌人来了,烧杀抢掠一通之后,又耀武扬威地去了,中原看似胜,其实是败,而他又该何去何从,方能实现自己的鸿图霸业呢?

出由为龙,隐则无迹,这是荣英城对自己一向的要求,他观测时局,探知险机,视整个天下尽在己手,望穿天地之间的玄机,是为大智大慧。

正因为如此,他也断无寻常人之机心,从来不以房舍妻女为念,潇洒淡然磊落不羁。

是的。

他便是这样一个人,为整个中原的人谋着福利,他本想,倘若皇帝可以持衡制天下,泽备苍生,那么他可以放手不顾,将整个天下奉送,可是目前看起来,那个帝王似乎对到手的江山毫不顾念,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又还要谦让呢?

赵王慢慢地睁开眼,注视着自己的掌心,白皙,干净,纹路清晰。

赵王忽然笑了。

想起多年以前某个道士斟命时所说的话,犹觉搞笑,九五之尊的宿命,岂是寻常人可以掌断的?

我命由我,不由天。

“皇上。”

“何本启奏?”荣英耀打着哈欠,扫了一眼立在阶下的臣子。

“微臣有本启奏。”

“何本?”

“微臣之言,尽在本中。”那人恭恭敬敬呈上奏折,便有近待降阶,接了过去,复上丹墀,轻轻地放在御案上。

荣英耀拿起奏本,打开来只淡淡扫了一眼,顿时勃然大怒,将那奏本劈面给扔了回去,拍案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你这是想让朕,同室操戈吗?”

臣子脸上不见半点惧色:“皇上,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望皇上三思。”

“朕知

道了。”荣英耀一摆手,显然对那臣子相当恼火——好不容易,荣英城消停了,刚可以睡个好觉,不曾想,下臣们偏有这许多话说。

回到内宫中,荣英耀坐在貂皮椅中默默凝思,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段掌故来——那时他还不是太子,与荣英城同在御书房进学,一日父皇亲自来考较他们的学问,荣英耀素来贪玩,最不喜读书,故此,皇帝问了几个问题,他都答不上来,皇帝非常失望,转头去问站在一旁的荣英城,结果荣英城身形挺得笔直,一板一眼,答得条理分明,令皇帝击桌而叹,当下便言:“此子人中之龙也。”并赐荣英城金鼎一只。

自那以后,宫中人纷纷传言,荣英城必定是将来的皇位继承者,故此围在荣英城身边的宫侍,宫女,甚至是一些外官,无不对他奉承巴结,反而冷落了身为三皇子的荣英耀,让荣英耀老大一段时间非常地不痛快。

本来,他们俩一个是三皇子,一个是五皇子,皇位传承,自然是两个人都轮不上,谁知大皇子长到十岁上,出天花夭折了,二皇子十五岁时被立为储君,却因调戏皇帝的妃嫔而被废,故此,荣英耀,荣英城,还有四皇子荣英文,都很有继位之可能。

但荣英文自小半痴半傻,连生活自理都困难,于是便剩下荣英耀和荣英文……

这些都是老皇历了,已然过去二十载,鲜少有人记得,但荣英耀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对这件耿耿于怀。

倘若没有人提起,荣英耀或许就忘记了,但乍然一提起,荣英耀忽然有些后背生寒。

我的好五弟,你如今,是在打什么算盘呢?他是该赐下御品,还是——

荣英耀越是想,越是心烦,又没有人可商议。

他总感觉,站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不会如此简单。

事情的真相,也符合了荣英耀的判断。

荣英耀这个人,总体来说确实是比较傻,比较蠢,但他对自己的皇位,还是在乎的。

没有皇位,就没有佳人,没有美酒,没有人把他当成一回事。

这就是一个皇帝的悲哀。

当你还坐在皇位上,当你还是皇帝之时,所有人都会围着你团团乱转,跟你要东,跟你要西,讨好你,巴结你,奉承你,可当你失去一切,他们就会露出自己狰狞的面孔,踩你,挤你,压你,迫害你,咒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