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瓛道：“杭州吕家你听说过吧？”

常歌微微点头：“听说过，杭州吕家世代书香，乃是江南士族之首。”

蒋瓛道：“江南富户上万人，写了一封状告大理寺卿吴庸挟权弄势，草菅人命的状子，还附上了这叠盖了一万个血手印的白布！此谓之万人状。他们委托吕家家主吕恕仁带上了京。你知道，这属于越级上告，且事关重大，锦衣卫不能不管。我已经派人将吕恕仁请进了锦衣卫暂住。你看，这份万人状咱们是交给圣上啊，还是销毁掉？”

常歌岂能不知道蒋瓛的心思？蒋瓛这是想甩锅——如果常歌表态，将万人状交给洪武帝。那他就会得罪最近在朝中炙手可热的大理寺卿吴庸。

常歌本可以装糊涂、和稀泥。可他却不想这么做。他跟洪武帝有一个相同的想法：郭桓案杀的人已经够多了，是时候让酷吏吴庸收手了。

想到此，常歌开口表态：“指挥使，万人状即是民心民意。咱们若扣下万人状，将吕恕仁赶回杭州去，岂不成了阻塞言路，强女干民意？我认为应该将万人状交给圣上。”

蒋瓛等的就是常歌这句话。他道：“听常镇抚使一席话，让蒋某人茅塞顿开！咱们身为圣上家奴，怎么能办出阻塞言路，干扰圣听的事情来？那咱们就将这张万人状递交给圣上？”

常歌道：“交给圣上吧。蒋指挥使，实话实说。吴寺卿负责郭桓案，案子办的着实有些出格。有些官员其实是随大流而已，罢了职也就是了——他一律定斩首。大部分富户只是无意间买到了脏粮，古语云不知者无罪。他一律将富户的家产罚没充公，收缴国库。富户也是大明的百姓。他这不是欺压百姓么？”

蒋瓛说了一句大实话：“都说锦衣卫是圣上杀人的刀。我这个锦衣卫的头子扪心自问，绝做不到吴庸那般心狠手辣。”

大理寺。

五十岁的吴庸像打了鸡血一般，亢奋的在值房中来回踱步。权力是毒药，能让人害上后世所说的狂躁症。吴庸就是典型的急性狂躁症患者。本来锦衣卫一直凌驾于三法司之上。即便是三法司里，刑部和督察院也一直压着大理寺。他这个寺卿的权力并不大。如今他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普天之下全部文官、富户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他感觉自己

前胸刺了“天下无敌”，后背纹了“谁与争锋”，脑门上还刻着“权倾朝野”。

大理寺的张少卿来到他面前：“寺卿，山东富户共抓捕、处罚五万余户。”

吴庸一拍桌子：“怎么才五万人？不要有妇人之仁！整肃朝纲就应该使用雷霆手段！户部报上来的册子，山东中等以上富户至少也有十万户！仅仅处罚了一半儿怎么够？为富者，通常不仁！应该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治整治这些为富不仁的家伙。”

吴庸像极了嘉靖朝的海瑞，对富人有着狭隘的偏见。不过海瑞要比他公正的多。海瑞办案子，好歹讲究证据。且怀着儒家的仁、恕之心。吴庸则更像是一个亢奋的杀人狂。

吴庸又道：“那五万户里，有多少人定了斩首？”

张少卿答道：“大约五百人。这五百人是直接从郭桓指定销赃的粮行购买过脏粮的。”

吴庸道：“太少了！至少十户之中应该杀一人！怎么也得杀五千人！”

张少卿瞠目结舌，心中暗道：老吴，你疯了吧？杀人杀红了眼？这样做你就不怕激起民变？

吴庸仿佛看透了张少卿的心思：“若有刁民不服，胆敢聚众造反者，朝廷自会派卫所军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