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家啜了口烟锅,突然沉重地叹了口气:“其实也正常,管铺子的掌柜们都已经年事已高,如今尤其是一个多事之秋,抬头看看天上这两个太阳,更是没什么活头了。”
战九歌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想着老管家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账簿被老管家重新叠起来,他啜着烟锅有些含糊不清地说道:“说来也怪,也不知道三少主是从哪儿招纳了这么多俊才来,怪哉怪哉!”
“厉叔先别怪了。”战九歌听他突然提起了三哥,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
“之前我同厉叔也说起过,这次出门是为了查清陵川总督温有道是否真的强行征税、断了百姓的生路。”
老管家将一杯茶放在她的面前,认真地回道:“不错,公子是有提过。可调查之后不是说那温有道乃是有人假冒的吗?”
“假冒之人幕后操纵者是谁,我与皇上都心中有数。今天我找厉叔,是为了另外一件事。”说着,战九歌将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拿了出来,只见她手中握着一本厚厚的书籍,封皮是全黑色的。
经常做账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本暗账。
战九歌将暗账放在他的面前,翻开了早就折好的一页书纸,指出上面的一个名字来:战厉。
那是战府老管家的名字。
看着老管家也略显惊讶的神色,战九歌幽幽地叹息一声:“看来我猜的果然没错,厉叔你果然是被人家当枪使了。”
老管家显然没能转过这个弯儿来,看着那花名册上自个儿的名字,问道:“这上面记载的,是什么意思?”
战九歌:“真正的温有道虽然身死,但是这个假的温有道的确是有滥用权利剥削百姓的确凿事迹,然而这批收缴的税却没进到国库,反而经过了厉叔你的手,不知道送往了何处。”
她的
手指就在红木桌上敲击着,轻快的节奏连着敲了两下,将老管家的注意力带过来,趁着这个罅隙,战九歌托着自个儿的下巴笑着问道:“厉叔啊,你该不会背着我们,自己偷偷做了什么行当吧?”
老管家在空中吐了口烟雾,用要笑不笑的表情看着战九歌,片刻之后又无奈地摇头:“公子走了几年,看来是把战家的老行当给忘记了。”
“老行当?”
“早在公子还不是将军的那些年,燕城一带的官道商路都是归咱们将军府管的。不管是官货还是私货,都从将军府的手底下过。”
闻言,战九歌惊了:“厉叔的意思是,咱们战家这是被人阴了?他们给燕城里不知道是哪家的大人物送进了税银,却是通过战家的手……”
讲到这儿,老管家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将烟锅在椅子的扶手上轻磕了几下,抖落出了烟嘴里面的烟灰来,站起身对战九歌说了一句稍等,然后便出了大堂,看样子是要拿什么东西给她看。
虽然早就知道战家可能被算计了,但是真知道了这事,战九歌还是无法压下自己心中的烦躁来,将暗账账簿一合,丢到了桌上再也不想再多看一眼。
打从祖父走了之后,战九歌就觉得有些身心俱疲。
“本将军明明还是个宝宝啊,为什么我要在这个年纪承担着我不该有的压力?”
抱着小白泽从大堂门前路过的夏朗偶然间听到她这句话之后,咬紧了自己的下唇,努力憋着笑。今儿天气虽然仍旧炙热无比,但是好在战府的树木都长得郁郁葱葱的,繁茂的枝叶将幽径走廊遮盖得带有几分凉意。
而这只瑞兽吃饱喝足又显得极为不安分,索性夏朗就带着它出来遛弯儿。
瑞兽走得乏了,就整只都趴在树荫底下,一动也不动,而夏朗也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坐在了距离大堂不远的树下歇息,一点打听人家对话的心思都没有。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是,是他们说的话先钻进和尚我耳朵里的,可不是和尚我要故意偷听的。
夏朗毫无负罪感的如是想道。
不久之后,老管家手里捏着一本册子来,从其他的别院再次走进了大堂里面,见战九歌的双眼眯起,脑袋一点一点的,忍不住调侃道:“打从公子自陵川回来之后,精神就大不如前了。”
战九歌睁开了有点酸的双眼,佯装自己只是养神,实则打了个盹儿,冲着老管家微微一笑:“出门在外总比不得家里舒坦,餐风露宿的,自
然睡不好。”
没有拆穿她最后的自尊心,老管家笑着把手里的册子交到了她手里,看着战九歌将那册子掀开之后,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老仆查过了,公子和皇上追查到的那笔税银,是分成了几批,分别送到了不同人的手里头。牵扯到的人名,都记在这上头了。”
花名册上都详细地记载了哪些东西,进了哪家富贵人家的府上,做了标记的名字就是收到税银的人。
原本战九歌还能坚信着从这上头揪出那个国师来,没想到他就像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一样,一点都没有留下痕迹。
而那些被标记了名字的人,一眼看去,竟是满朝栋梁、占去了大燕的半壁江山啊!
“啊……”战九歌将册子丢到了一旁,双手捂着脸发出了一声低叹,一时之间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管家还能笑得出来,调侃她一句:“没见过这阵仗吧?官场上,这种事在所难免。这里有许多人是逼不得已的,战家能维持如今主动的地位,不容易。”
战九歌无力地往椅子上一靠,有些无力地问道:“那要怎么办?不追查下去,岂不是正中那人的下怀吗?”
“如今这局势,以静制动才是上策。”老管家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府外的天空,哼笑一声:“这些个小尾巴既然跟着来到了燕城,又怎么能不利用一下呢?”
年轻气盛的战九歌已然被现实打击得脑子发昏,连老管家说些什么都听不大懂,索然无味地将手中的册子往旁边一扔,无奈地叹道:“不管了,我回房中睡会儿。”
她一出大堂就瞧见了蹲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夏朗,客气地笑了笑,随即拔腿就走。在夏朗也看不到的角度,战九歌用手抚着额头,难受地发出一声低吟。很快,她甩了甩头,打起精神坚持回到了桂院中,一头扎进了屋里就再也没出来。
是夜,桂院中迎来了晚间的一道凉风,吹得树枝摇曳,桂花的花瓣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才落到了地上。而无人注意到,桂树的根部隐隐有几条像是脉搏线一样的东西在大地的土壤中忽明忽灭。
就像是流光一样,一闪即逝。
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不得安稳的战九歌,头发散乱地披在枕头上,只见她眉头微蹙,几个呼吸吐纳间,脑袋在枕头上翻来覆去,竟像是被梦给魇着了。
突然,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双眼睁得大大的,眼瞳已然呈现出了赤红色。
在暗夜中看来,恐怖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