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东临也就没有再多问了。
再回太子府时,天色已近子夜。这时节虽是初夏,但昨夜下了雨,以至于夜间趁着月色就像是落了满地霜白露重,太子府内地气湿暖,汤泉所在的宫殿外氤氳着雾气,被月光一照,如云上天宫般,可触不可及。
靳南轩走在石阶上,脚下虚软不已,自觉如身在云端似的,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恍惚。他进了门,见屋内两人正隔着一局棋对坐,拆默默无语。听到开门动静两人还一齐转过头,靳南轩还未说什么,左遇夏就已起身道:“太子殿下今日回来的可是晚了。”
在左遇夏对面稳坐着的江锦华也终于舍得在寂静深夜中抬起头来送他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信王殿下,可是别来无恙?”
靳南轩奔波了一日,又同靳东临你来我往的见招拆招,思绪万干皆是错综杂乱,加上最近他也察觉到其越发力不从心,且心境极容易焦虑急躁。平日里他
还能强忍,可今日听到这声久违了的信王殿下,内息突然的有些紊乱,竟是猛然血行混乱,内息登时走了岔路。
左遇夏尚未反应过来,江锦华却已看出不对,飞奔过来是一把没扶住靳南轩,只能眼睁睁看着靳南轩猛然摔倒靠在左遇夏怀里,张口就是一口鲜血吐得左遇夏满肩淋漓。
梦里也是无边无垠的苦海血迹。
长街上蹄声如雷,铮铮声响似是能直入宫墙,西凉使者持着手喻一路疾奔,焦急的叫开了还未敞开的宫门。深夜的宫城被点亮,一座座殿宇在嘁嘁喳喳的低语中亮起灯火,宫人们口耳相传,不知其西凉使者夜半叩门的原因几何。
靳南轩在金銮殿中站着,听着使者讲述这他条条桩桩的罪名,他却心神都放空,只在最后听清了靳东临的一槌定音。
“来人,将皇长子信王与与西凉长公主婚约解除!”
靳南轩听着,没感觉慌乱失措,反倒有几分终于解脱的虚浮感觉,整个人都像是处于云端。
良久,靳东临问:“信王,你可心服?”
靳南轩拱手,道:“心服口服。”
待靳南轩从这光怪陆离的梦里醒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屋内的熏炉里燃着一把安神香,香雾迎风顺势而起,袅袅婷婷升腾于空,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气息温软,就拂在鼻端脸颊,宜宾市每一呼吸,都能顺着肺脉深入五脏,柔柔的摩挲着因紧绷而疼痛的血脉。
端着汤药进屋来的江锦华见此微微挑眉,惊讶道:“可算是睡醒了。”
江锦华刘海头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丝带在后面拢成一束,柔黄的内衫外披着莲青氅衣,显然并未整顿得当就忙前忙后了。他是知晓仇怨分明的人,便十分淡定的哑声谢道:“有
劳。”
江锦华按一按他的脉,将他扶着坐起,把药碗送到他面前:“你可知你中了毒?”
毒?
靳南轩停了动作,连汤药都忘记喝了,“什么毒?”
江锦华气定神闲的望着他,神色中尽是晦暗不明的意味,须臾,她勾起唇角淡定的问:“你不觉得你现在的情况跟你一年前的现在情况十分相似吗?”
一年前?
明明是相聚这么近的时间,靳南轩却陡然升起一种好似前世的飘渺云雾感,以至于他一时没能搞明白其中联系,便面露茫然的问,“一年前是什么情况?”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江锦华啧了声,“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海兰出现,你中了离心散啊。”
海兰,离心散。
靳南轩终于想起来了,想到近日心头暗火和恼怒嫉恨的情绪,顿觉如雷灌顶。这的确和一年前的他太像了。而不同的是——一年前在他身边的是惯会挑拨是非且巧舌如簧的海兰,加上他那时刚得知婚姻的真相,觉得顾云依心思复杂歹毒阴鸷,而对她起的恶念憎恶便发作了就更是无法收回。而现在的他留在身边的是知道他软肋逆鳞隐忍深情的左遇夏,所以他的离心散并没有发挥药效,因为现在的靳南轩能百分之百的确定左遇夏不会半路抛弃他而去。
所以这味离心散在他心脏肺腑中转悠了个周转天,最后无处下手,终是从他喉间又被他生生逼出来了。
靳南轩感觉恍惚。
却又咬牙切齿。
“离心散我中了多长时间?”
“约莫是七天左右吧。”江锦华想了想,“毕竟它在你身上转了一圈,你七天前可吃过外面的东西吗,或者是见过什么人?”
七天前……
是靳南轩去见岳沉岸摊牌的那一天。
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