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明淮叹息了一声,并不说话。吴震道:“我想再问韩掌尺几句话。”
韩明道:“在下知无不答。”
吴震道:“我听说,昔年万教在此盛行一时,却突然了无声息,据称韩掌尺祖上居功甚伟,在下想问一问,这可是实情”
韩明面色陡变,道:“吴大人何以提及此事这……这乃是近百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未出生,也只从祖父那里听得些许。”
吴震道:“那就劳你将那‘些许’与我等说上一说。”
韩明显然极不情愿提及往事,惨然道:“那等事,太伤阴德,又过了这么多年了,再说又有何益”
吴震讥道:“你也知道伤阴德啊。”
韩明缓缓道:“若依得在下,是决不会做那等事的。家祖的作法,在下决不赞同,只是既已发生,我也无可推脱。听我祖父说起,说那万教中人,奉信邪灵,教义诡秘,迷惑诸多百姓,教那些无知百姓信得十分,甚么都肯做……那时候,明淮自然知道,乃是乱世,塔县地处西域边陲之地,又有谁来管了直到我朝收服大凉,也连同乌夷一起收了,方能治之。当地汉人大族,自然拥护。”
裴明淮道:“即便如此,令那教中人杀亲人,也未免太过残忍。”
韩明低头叹息,道:“其时已然难以控制局面,众人见了他们总坛中尸横遍地,肠肚横流,有些竟是被活剥了皮的,实在……实在是恨极。其中不少便是自己的亲人,而且是心甘情愿以身相殉的……我不曾见当年的情形,只是想一想,便觉不寒而栗。”
裴明淮想起那“总坛”的光景,又记起祭坛上的供盆,知道韩明所言无差,一时间却也找不出话来。
吴震道:“也罢,听你说的,也不是没理。那你可知道,这一回,那万教中人的后代,来找你的晦气来啦”
韩明抬头,奇道:“什么”
吴震道:“丁南既死,又死得那般奇怪,你难道就不担心你自己”
他两眼盯着韩明,韩明有任何细微的表情,都难逃他的眼睛。韩明却是吃惊之极,忙道:“吴大人是说丁师弟的死跟万教有关是万教的后人杀了他不,这不可能,决不可能。”
吴震笑道:“这话可说差了。一生一世就为了报仇的人,我是见多了。”
韩明沉默半晌,道:“既然二位相问,我说了吧。那下花馆的酥油花,讲的便是我的一桩亏心事,跟万教并无半点关系。”
吴震道:“亏心事”
他不知道,裴明淮却是知道的,这一回,倒是要听听韩明自己如何说。
韩明叹了口气,双手微微颤抖,更是老态毕露。“修慈那孩子,虽然是我的徒弟,但其实……其实……”他双眼闭上,泪水流了下来,“是我的儿子,琼夜的亲兄弟。”
吴震怔住,只听韩明又道:“这是我造的孽……凝露……是我对不起她。我年轻之时,自诩风流,那也罢了,但实在是对凝露不起。我离家不归,父亲将她赶出家门……我……我竟一直不知道……她有了身孕……”
吴震道:“这凝露是……”
韩明道:“是我家的丫环。”
吴震不豫道:“这便是你的错了!始乱终弃,实在太损阴德!”记起那酥油花,问道,“那凝露,是不是死在风雪之中了”
韩明凄然道:“众人都以为她坠下深谷死了,其实不然。她被一位好心的老猎户救了,两夫妻并无儿女,便收留了她。只是未婚生子,总归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以二老也一直尽力隐瞒。好在他们夫妻俩独自住在山上,也很少下山,几乎无人知晓。直至我回来探望老父,他们才偷偷来找我,说凝露生了孩子便死了。他们也年纪大了,怕活不了多久,照顾不了孩子……我才知道此事……才将修慈带在身边……”
吴震问道:“这猎户老夫妻,必定已经不在了”
韩明道:“他们不出几年便双双过世,我着人替他们办了后事,也算谢他们收留凝露,抚养修慈之恩。”
裴明淮问道:“付修慈知不知道你是他爹”突然想起,他自见到那下花馆的酥油花,便觉得少女的脸有些面熟,确实眉目有几分像付修慈。
“不知。”韩明道,“这等事,我如何能出口我对不起凝露,累她死得如此凄凉,我……我如何能说还有……我又如何对琼夜说”
吴震冷笑道:“凝露虽然不是你杀的,却是因你而死,你难辞其咎!”
韩明垂头,泪已落下。裴明淮道:“下花馆的酥油花,是说的凝露,那么上花馆的酥油花,那明明是个佛本生故事,又指的谁”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韩明道,“我的亏心事,我自己心里清楚,当日那酥油花一现出来,我……我便脑中空空……”
吴震问裴明淮道:“我对佛经懂得不多,那什么佛本生故事,讲的是什么”
“是毗楞竭梨王身受千钉求法的故事。”裴明淮道,“那位国王苦求佛法,便是在自己身上钉上一千颗钉子,鲜血流尽,也是情愿的。”
吴震道:“怎么不是割肉,就是钉钉子的个个都血淋淋的,还好我不懂这些。即便如此,跟丁南也扯不上关系啊。”
裴明淮望了一眼韩明,道:“韩叔叔,恕明淮直言,你年轻时的亏心事,怕不止凝露这一桩吧”
韩明愕然道:“明淮何出此言”
裴明淮道:“我指的是丁南的妻子,你师傅的女儿。”
“这……”韩明叫道,“我跟她并没有什么……只是……只是……”
裴明淮道:“只是她一直认定你会娶她”
韩明低头半日,道:“是我那时候太过轻浮了。”
吴震冷哼一声,正要说话,裴明淮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抢在头里对韩明道:“韩叔叔,我看杀丁南和付修慈的人,对你也是一样的不会放过。还有琼夜,她留在此处,更不安全。你就算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但也不想带累琼夜吧”
韩明忙道:“正是,正是,明淮说得是。若你愿意,便带她一同回京,如何”
“我不去。”琼夜的声音,清清脆脆地传了过来。“爹,我哪里也不去,我就陪着你。死算什么我不怕死。”
裴明淮叹了一口气,道:“琼夜,你侍候我母亲多年,甚么事是大忌,你该十分清楚,怎么会帮着你娘做那样的事”
韩明愕然,道:“明淮,你说什么琼夜她……怎么了”
裴明淮不答,问道:“尉小侯爷呢”
琼夜仍然不答,韩明道:“小侯爷在厢房中歇息。”
裴明淮道:“吴震,劳你请他过来。”
吴震应了一声,过了片刻,尉端便随着他一同过来了,道:“有什么事”
裴明淮道:“事已至此,这话也不能不问了。此处已无闲人,吴震,你尽管问罢。”
吴震脸一沉,对着韩明喝道:“你们韩家好大的胆子,那可是欺君之罪!”
韩明只惊得一张脸惨白,道:“吴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吴震哼哼一笑,正要说话。裴明淮道:“琼夜,你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琼夜脸色苍白,眼神却甚倔强,道:“明淮哥哥,你有话不妨直说。”
尉端一直坐在一边,这时也道:“琼夜,你若有什么苦衷,这时对我说便是……”
琼夜仍直直地站在那里,下巴微抬,颇为高傲。“侯爷,琼夜没什么苦衷,有什么罪,我认便是。”
尉端“咳”了一声,道:“琼夜,我是为你好!……”
裴明淮皱眉道:“都到了这地步了,韩叔叔,你若知道些什么,最好一五一十和盘托出,否则,后果如何,你是明白的。”
吴震一拍案,道:“明淮,有你这么问话的么让我来问。”
裴明淮苦笑了一下,道:“是,是,吴大神捕,你来。”
吴震目注韩明,缓缓地道:“韩明,你说你妻子当年回塔县治病,可那一路上并不止她一人,她还偷偷携了一名朝廷重犯离京。而你的女儿,她是跟你夫人一道回来的。”
尉端的目光自琼夜面上掠过,裴明淮也盯着琼夜看。韩明望着琼夜,却不言声。
裴明淮叹了口气,对琼夜道:“琼夜,你敢对天起誓,当日与你一同回来的,只有你娘一个人么”
琼夜笑道:“连明淮哥哥都疑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明淮一声长叹,韩明却惨然一笑,道:“琼夜,不必说了,是爹的错,什么都是爹不好,什么都是爹干的,不关你的事。……明淮,小侯爷,我死不足惜,只求二位念及与琼夜的旧情,保全于她。否则,我就算是死了,也没颜面去见……”
他说罢朝裴明淮与尉端深深一揖,这一揖未尽,裴明淮忽然叫道:“不好!”
韩明身子一摇,向后便倒。他的面色惨变,嘴角眼角鼻孔,竟流出了黑血来。
裴明淮、吴震、尉端齐齐变色,抢上前去,裴明淮出指点了韩明几处大穴,阻他毒气攻心,又从怀中取了个药瓶,将一粒药塞在韩明口中,手按在他口上,真气吐出,将那粒药送了下去。
琼夜惨叫:“爹!”扑了过去,尉端伸手一带,把她拉开,道,“你别过去。”
裴明淮看了吴震一眼,吴震道:“这毒好生厉害,恐怕难救了。”
琼夜听他这么一说,身子一软,便往后倒去,尉端急忙抱住了她,神情极是惶急,连声叫道:“琼夜!”
裴明淮道:“是什么毒”
吴震皱眉摇头,道:“光凭现在这样,看不出来。他怎么会随身带这般厉害的药看起来,他夫人的事,他也是知道的了想来是自知事情败露,不如自尽干净罢只要他死了,我们便什么也问不出来了。”说着眼光向昏迷过去的琼夜一带,道,“虽然这位姑娘还在这里,但我也不好去审问她啊……”
他这话,自然是向裴明淮和尉端说的。裴明淮心乱如麻,还未说话,尉端便怒道:“吴震,你在说什么这不干琼夜的事,不准你动她一根头发!”
裴明淮苦笑,道:“尉端,你对吴震发作什么他职责所在,你呢你别忘了你是为何而来!”
尉端狠狠瞪他,道:“你跟琼夜素来也好,你忍心”
裴明淮道:“你且让人送她回房,你这么抱着她,成什么话!吴震,你叫人把韩叔叔送回房里,赶紧请大夫来。不是说这县里有个黄大夫,医术甚高么哦,还有,不要人守在这屋子旁边,离远些儿。”
吴震自然明白,他跟尉端有事要密议,当下道:“我这便去。”
尉端道:“派人守着韩姑娘,莫让她再出什么事。她若醒了,便来叫我。”
吴震道:“下官明白。”
他一去了,房中就剩下裴明淮和尉端二人。两个人都不开口说话,裴明淮凝视那盆火,尉端就看着几上那碗茶。
终于是尉端开口了,问道:“如何处置”
裴明淮道:“你问我”
尉端道:“此间就你我二人,不问你问谁”
裴明淮道:“如何处置,你还要问我么要来查这事的是你不是我,你还要问我如何处置”
尉端恼道:“我不是在求你拿主意么”
裴明淮道:“你这是求人的样子么”脸色微沉,道,“平原王想必跟韩夫人柳眉渊源极深,她才会干冒奇险,送走他的儿子。”
尉端沉吟道:“琼夜那时候还小,若是她娘要哄骗她,是容易得很的。”
裴明淮摇头道:“你这就全是在为琼夜开脱了。她那时候可不小了,懂事得很,你自然深知。我奇怪的是,就算柳眉跟平原王府关系再深,心里也该明白,若是出了事,便得连累一家老小。为何柳眉要为了逆臣之子,甘冒株连之祸她总得为琼夜想想吧”
尉端道:“那你说是为什么”
“不知道。”裴明淮道,“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况且看韩明的样子,他怕是真的不怎么知情。”皱眉摇头,又道,“好在如今就你我在……只是我们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件事遮掩过去,千万不能传到别人耳中。不然,可保不住琼夜。”
尉端大喜,起身向裴明淮深深一揖,道:“多谢。”
裴明淮哼了一声,道:“你别急着谢,我先问你,你跟琼夜到底是怎么回事哦,你尉氏跟尉昭仪有亲,你们自然一直就好了。好啊,琼夜对我婉拒,说当我是兄长,却跟你……你明知道你的婚姻大事,也由不得自己作主,你何必误她她年纪已不小,却未成婚,都是因为你罢”
尉端听他点明,尴尬之极,说不出话来。裴明淮叹了口气,道:“她说若是对我这等人动了真情,也只能得个妾室之份。她想要的是一个专情之人,爱她一世。我听她说得有理,也不便勉强。你……你是如何骗她的”
尉端怒道:“我没骗她!我是真心喜欢她,但她听说陛下要赐婚,不管我怎么说,她都不见我,更是说走就走了!她留下一封书信,对我说,若是为她好,永远不要见她!”他两眼凝视裴明淮,缓缓道,“明淮,你活到如今,并未对人动过真情吧”
裴明淮一怔,只听尉端又道:“若你动了真情,便会知道,情之一字,由不得人。哪怕明知是飞蛾扑火,也一般的无怨无悔。你……你想必是不懂的。”
他将茶碗里剩的残茶泼进火里,出神半日,道:“琼夜外柔内刚,你也知道。我是真心想娶她,但……”
裴明淮冷笑道:“但也及不上娶景风,是不”
尉端涩然一笑,道:“我在琼夜房外苦求她三天,她都不见我,说要是我硬闯,她马上死在我面前!她走了,我万念俱灰,随便娶谁,都是一样了。这事是我的错,你要骂我便骂,我听着便是。”
裴明淮道:“我骂你做甚么现在是骂你的时候么尉端,我对琼夜有情份在,不愿她受苦。但你真觉得她在这件事上,全然无知么有个从没见过的孩子一道回来,她会不知若琼夜不是同谋,说得过去么”
尉端道:“这又绕回来了。柳眉为何要助平原王平原王肯把自己儿子托付给她带走,必定是渊源极深。”
“这是族诛的大罪,柳眉肯为此不顾韩家全族人的性命,渊源极深自不必说。”裴明淮道,“韩家与平原王自然素无干系,是不”
“自然没有。”尉端道,“若有,琼夜又岂能在公主身边侍候,蒙她垂青韩明又怎能圣眷深重”
裴明淮道:“是了,那跟平原王府有渊源的只能是柳眉自己。柳眉什么出身高族柳氏。本是名门闺秀,被崔氏连累,家人被诛,自己沦为官伎,这样的仇,还不恨透了大魏回京去查上一查,我就不信查不出来。”
尉端道:“这个容易,柳眉既是有名有姓的官伎,那就好查得很。”
裴明淮叹了口气,道:“韩明现在中毒,昏迷不醒。究竟当时柳眉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多带一个孩子,你无论如何要自琼夜口里问个究竟。”
尉端有些尴尬,道:“我要去问,她不会答的。”
裴明淮道:“你必须得问,而且一定要问出来!难不成你是要吴震去问”
尉端苦笑,道:“不如你去”
裴明淮还未答言,忽然听到院外有人大声说话,却似在斥骂谁一般。尉端自然也听到了,皱眉道:“我不是说了,不要让人过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