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震道:“你听我说,明淮。你还记不记得,在那万教总坛的冰窟里面,他……”朝祝青宁点了点头,“受了伤,孟蝶救他的时候,还有个人跟她一起”
裴明淮道:“没见着,但听你说了。”
吴震道:“你还想不到那个人是谁”
裴明淮道:“这不是猜谜的时候,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在黄钱县的时候,从头到尾,有哪一个人的尸首不见了”吴震道,“别的人都是头不见了,只有一个人,他是整具尸首都不见了!而那个人,就是你的朋友!你跟我说,你朋友向来不是贪财的人,十分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变了,我现在告诉你,你朋友没变过,他是为了孟蝶才任由她与祝青宁把黄钱县的藏宝取走的!”
裴明淮道:“你是说……你说的是……”
“是,我说的就是英扬!”吴震大声道,“他是吕光的后人,如果真要论起来的话,吕凉藏珍就该是他所有。不管是黄钱县藏着的,还是塔县的,都是他的!他给了孟蝶,就等于是给了九宫会,这人情真是大了!九宫会强取不成,逼得英扬解散他的鹰扬坞,却还是没放过他,最后使了一招美人计。但千算万算,算不了情,孟蝶本来应该得了宝便杀了他,但她没有,反而设计让英扬诈死离开。所以在黄钱县那件事里面,唯一活下来的人,是英扬。他跟孟蝶是两情相悦。所以……”
吴震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所以祝青宁才会警告我,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们情如兄妹是真的。能为了孟蝶欺瞒九宫会尊主,这是把自己都搭了进去,所以我也不相信祝青宁会生出杀孟蝶的念头。”说罢这番话,吴震两眼直盯着祝青宁,缓缓地道,“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但我仍然想问你一句,究竟九宫会里的谁可能杀了孟蝶不管杀她的是谁,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裴明淮回头问祝青宁道:“方才吴震说的,可是真的”
“孟蝶已死,告诉你也无妨了。”祝青宁黯然道,“我不是不想让孟蝶走,我本来是打算这件事办完,也算是功劳一件,就想法子让她离开的。她跟英扬既然两情相悦,又何必强留她。但我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孟蝶一定要跟我一起来,她不放心我……毕竟她的师傅是飞头獠里面颇有威望之人,临终前也对她说,若是有什么事可以去找他的族人……”
吴震沉默片刻,道:“我们走吧!”
裴明淮道:“走你来这里不是想找出孟蝶的死因么”
“是,可是这里的飞头獠尽数被杀,我什么都问不到了。”吴震干脆地道,“到了这里,我发现一切已经超过了我能想象的程度。在这件事里面,我们谁死都不算什么。九鼎的意思我们谁不知道皇上要你来,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也不指望这一回能活着回去!”
裴明淮道:“也罢,还是回那村子,明儿跟着渔民们进去。”
昙秀道:“只有这个法子了么我看并不见得是良策哪。”
“恐怕真只有冒险一试了。”裴明淮道,“这里确实有个地方,或者名字本来就叫桃林,或者便是传说中的桃源。但是二十年前一次地动,那道水涧从以前的数十丈宽,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原本进去的路,已经彻底被封死了。但是还有一条路,却是条几乎不可能进去的路。”
吴震道:“锁龙峡。”
“正是。”裴明淮道,“而且想必是要天时地利人和。那些村子的人祖上必有来历,他们知道进去的法子。要百年难得一遇的天象,要知道锁龙峡深处的路,还要……”
祝青宁道:“你不会真信他们说的,要个人牲祭祀吧”
裴明淮皱眉道:“这我可真说不准。他们对这事这么认真,一定要去买个孩子回来,想必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究竟为什么,我也不懂了。”又叹了一声,道,“泰州府兵死在锁龙峡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京城了。我不知皇上一旦得知,又会如何处置”
平城宫的中宫正殿乃是中天殿,殿上悬了偌大一面金镜,纯用黄金,金龙盘旋。皇后站在殿内,道:“有一阵子没回来了。”又对着那镜子看了自己片刻,笑道,“一晃又过了这些年了,看自己虽没多少变化,却也知道是不一样了。”
“霂儿,你路上累了,先歇歇吧。”清都长公主挽了皇后笑道。她二人站在一起,清都长公主是灿如牡丹,艳丽无俦,皇后却是丽如幽兰,还有股清雅的书卷之气。
皇后摇了摇头,道,“姊姊,祭天一完,我便回行宫。”
清都长公主拉她坐下,道:“皇上先是让淮儿来看你,又让你兄长来迎,这面子是给够了,你到底还要怎么着”
“一回宫我就心烦。”皇后道,“中天殿,永安殿,无一不让我想起当年。姊姊,我知道我不该多想,不是皇上的错,可我就是一回来就觉得难过。”
清都长公主道:“你都知道不是皇上的错了,那你这么为难他,又为难自己,你这是何苦来,霂儿”
皇后缓缓走到香案之前,看着放在上面的一个小小金人。那金人服饰全是大代旧制,全以黄金铸成。
“摔坏了,再怎么重铸,也回不了原了。姊姊不必替我费心了。不过哥哥一路上劝我,说皇上待我已经是够忍让了,我纵然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我裴氏一门想想。以后凡是要我回来的时候,我自然会回来,尽我皇后的本份。”皇后笑道,“这样,皇上也没话说了吧皇上身边又不缺侍候的人,哪一个都比我好。”
清都长公主道:“当年平原王谋逆,事出仓促,皇上差点被他害死,路上你过河的时候摔了下去,那是谁都料不到的啊!”
皇后笑道:“是么真料不到姊姊,你跟武威长公主最好,替她隐瞒平原王的身世,你就没料到他那时候打算谋反么”
清都长公主一怔,道:“霂儿,你是连姊姊都恨么”
“霂儿娘死得早,从小就跟着姊姊,我怎会恨姊姊”皇后笑道,“大魏有制,凡立后者须得手铸金人,若不成者不得封皇后。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的金人是没铸成的,都是姊姊一力相助,我才能有皇后之位。”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铸不铸得成,又有什么干系你跟皇上自幼一处,除了你还有谁能当他皇后莫瓌的事,是我不好,我以为他已经位极人臣,身为摄政,该是满意了。可没想到他还是动了手,更没想到的是,却累了你。可是不管怎么样,霂儿,已经二十多年了,你始终记着,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是我过不了我自己这一关。”皇后道,“姊姊不必再劝我了。我说过了,以后凡是我这个皇后该做的,我自然会做。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妥之处,就请姊姊周全,皇上自也不会有什么话。”
清都长公主默然片刻,道:“太子身边的李左孺子生了个孩子,倒还聪明乖巧。要不,你带去抚养,如何南郡王一家倒也还安份,跟你们裴家也还有缘。”
“我为什么要养别人的孩子”皇后道,“多谢姊姊好意了。姊姊,我累了,我先去歇息了。”
她走开之时,见着殿外的重瓣紫木槿开得正好,回头对清都长公主道:“姊姊,我这中宫,就别种这木槿了。朝开夕落,意思终归不好。我素来不爱花,留些兰草,简简单单的便好。”
清都长公主怔了片刻,慢慢走出殿外,却见文帝站在那里,想来方才的话,是一句也没有漏听。拉了文帝一直走到花园中,才道:“你别生气,她是被我们宠坏了,那些事情她既不想懂,更不想管。”
“我就是过来看看她,没料到听她这么一堆话。”文帝笑道,“姊姊你也真是,叫她去抚养太子的儿子,她还不更生气她当年连朕的儿子都不愿意抚养,将来的皇太后之位都不稀罕,现在又怎会变!其实她并不适合当皇后,皇后总该顾全大局,她太重情又心思太细。朕是误了她,总想着自幼一处,两小无猜,能给的就是皇后的名位,却没料到成现在这样。”
“她终归来自南边,这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清都长公主道,“你别理会她就是了,她懂什么拿下青冀徐兖诸州,威慑四方,南朝是再无力跟我们相争。先帝的时候便想得很,这一回终于心愿得偿,陛下,先帝若在,也一样地会赞你,你自幼他便视你为皇孙,可没看错你。”
文帝笑道:“我自然不会在意她如何想,她是女子,书念得再多也不懂这些。”
清都长公主嗔道:“我难道不是女子么”
“姊姊乃巾帼也,不是霂儿那么娇滴滴的能比的。”文帝道,“你知道她在明白我决意南伐之后,对我求了什么吗”
清都长公主道:“什么”
“她说她思念故里,让我在她死后将她送回南去。”文帝道。清都长公主听了怔住,半日,怒道:“她是疯了吗这话也是说得的”
文帝道:“姊姊不必生气,朕当时便允了。”
清都长公主道:“胡闹!她不懂事,你也跟着她胡闹皇后自当与皇帝同茔葬于云中金陵,配飨太庙,怎能送她回南”
“朕既应了,那便是应了。”文帝道,“袝不袝葬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心不在这里,非得要逼她么她不肯随朕在金陵,那就遂她心愿吧。”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我也实在不知道该说甚么好了。也罢,到时候你另封个你看得上眼的,你想要谁一起都成。”这话一说完便觉不妥,道,“我也是糊涂了,这话也是说得的是姊姊说错话了,陛下不要介意。”
文帝微笑道:“姊姊说的是实话,有什么错的。姊姊不必操心,要谁袝葬,朕已经想好了。”
清都长公主想想仍觉不妥,道:“我还是跟她再说说去。连臣子都不能回南,何况是她,这像什么话!”
文帝悠悠地道:“朕还记得当年,王慧龙乞葬河南,说的那番话,真真是令人闻之落泪啊。让朕想想,是怎么说的‘依古墓而不坟,足藏发齿而已。庶魂而有知,犹希结草之报。’先帝恩准他葬在河内东乡,这可是求都求不到的恩典哪。”
“陛下倒也不必介怀。”清都长公主道,“早日把南朝灭了,南北一统,那不就没这么多事了。”
文帝哈哈大笑,道:“姊姊比朕还心急。急不来的,姊姊,朕等了二十年,才能一举拿下青齐之地。南朝再积弱,也一样的以正统自居,乃人心所向,只能水到渠成,不能逆流而上,否则只能是虚增民耗,白白地浪费了多年的休养生息。姊姊脾气太像先帝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真不愧是跟着他长大的。”
清都长公主道:“好啦,你有主意就成。只是霂儿……”
“就由得她,只要她大礼不错,别的就不管了。”文帝道,“宫里的事,姊姊多费心便是了。谁叫我们姊弟二人都欠了她的”
清都长公主不语,半日道:“淮儿怎样了”
“不知道。”文帝道,“姊姊放心,淮儿聪明稳重,不会有什么事。朕已经让河东薛氏赶去了,又派和素亲率禁军过去。他是老将,对朕一直忠心,又素来谨慎,不会出错。”
清都长公主道:“薛氏与淮儿素来亲近,他去就够了,派禁军作什么,如此大张旗鼓,旁人还以为什么事呢!”
文帝淡淡一笑,道:“为了那传国宝器,再大张旗鼓也不为过。况且,朕本来就想大张旗鼓,若真是宝器现世,那自然是越多人看到的好。”伸手扶了清都长公主,道,“姊姊,陪我去见霂儿吧,有你在,她不至于对我摆脸色。”
清都长公主叹气道:“你们怎么搞成这样也怪你,你……”
文帝打断她道:“别说了,姊姊。”又环视四周,道,“便依她,她中宫的木槿全部移走,移去九华堂。她爱兰草,这里就全种兰草,天下有什么品种,那便都移来。兰草清雅,原也跟她最合。”
“方才提到云中,我倒是想起了司马氏。”清都长公主道,“司马楚之在那边,一切可还好”
“他上表了,说他老了,想辞云中镇将一职,让他兄弟接任。”文帝道,“朕本来不以为意,多年来他也还兢兢业业。但如今淮儿对琅琊王生疑,他向来不是爱白疑心的人,沈信府上出的事又是大事,我看对司马氏还是多留意的好。司马楚之的辞表,朕没有准,且看看吧。”
清都长公主随手摘了一朵木槿,又叹了口气,道:“似乎谁都信不过。”
文帝笑道:“我们姊弟一心,互相扶持,那便够了。别的人信不信得过,又有什么”
“你就会哄我开心。”清都长公主笑着又道,“以前司马金龙当过太子典师,沈鸣泉又一早就在太子东宫,他们有书信来往,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说不定,是淮儿想多了。”
“有书信不奇怪,奇怪在被烧了。”文帝道,“司马楚之深得先帝信任,算是南朝来投的武将的头一位,否则又怎会放心让他镇守云中沈鸣泉跟司马金龙自然是再熟不过了,可要这么说的话,不仅是沈鸣泉背叛太子,司马金龙也一样。明日把宜琦传进宫来问问,朕有些时日不见她了,也不知她这琅琊王妃当得如何。”
清都长公主道:“陛下心狠,让她当司马金龙的续弦,还问她过得如何”
“朕倒觉得自己可怜,身边的不是什么燕国皇女,就是大凉公主,国仇家恨,个个不知道心里多恨朕。”文帝叹了口气,道,“朕没先帝那么看得开,能立赫连氏当皇后,再温顺的猫遇到机会都会用爪子去抓断仇人的咽喉。宗爱弑主,矫皇后诏,这事赫连皇后不会没有份,朕想着都是怕,还能跟她们好好做夫妻宜琦和宜琼总归是莫瓌一母同胞的亲妹子,年纪大了,心思多了,谁知道会怎么样。连景风都向着她哥哥,何况是她们俩”
清都长公主道:“好啦!我不过说一句,陛下就抱怨了一堆。要不,陛下,让如今跟咱们大魏常常来往的国家再送几个妃嫔吧,高句丽如何据说那处美人甚多哪。”
“姊姊,你就饶了我吧。”文帝笑道,“如今事多,哪有心思。”
二人走过回廊,四周都遍种香草,流水绕着栏杆,还有些极漂亮的鱼在水里游。廊下挂着金铃,风一吹便响。
文帝又道:“说起来,太子倒是来求过我,饶了沈氏一门。”
清都长公主蹙眉道:“兹事体大,怎么饶”
“太子说是顾念旧情。一来与沈信的师生情谊,二来嘛,太子跟沈鸣泉的情份还是在的,老实说,朕也没想到沈鸣泉居然会设计太子,太子待他实在没话可说。”文帝笑道,“想来也是不欲此事闹得更大,一旦撕开了个口子,便掩不住了。”
这时已走到云母堂外,文帝叹气,道:“姊姊,有时候朕在想,若还是孩子那时候便好,事事有姊姊替我拿主意,我只管玩便是了。”
清都长公主缓缓地道:“我的一生全系在你身上,陛下,你说没有我便没有你这个皇帝,那末,没有你也没有我这个长公主。”
渔村的这一夜,却是谁都睡不着了。裴明淮看着渔民们聚在火边喝酒,默默不语。吴震不知溜到哪里去了,裴明淮见他找村民们讨了些香烛,想是找地方去遥祷孟蝶香魂了,自然也不理会。昙秀说是要回房做晚课,也人影不见。道容师太与众弟子自打扫了几间空屋,此时想必也睡了,灯都灭了。
祝青宁眼望流水,这晚江面上仍是灰蒙蒙的,说是雾却也不知道是不是雾,缓缓上升,汇聚成各种各样的形状,说不出的诡谲。“你看他们,明儿是要不顾一切地进去了。明知凶险,还是要去试一试。你说,他们是为了什么”
“不知道。”裴明淮道,“与其说是黄金。不如说是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
祝青宁道:“你是不信的,对不对”
“不信。”裴明淮道,“世间哪里会有什么既无战火相扰,也无官府欺凌的地方。不知为何,我心里居然觉得怕,不知道究竟明天进去会遇到什么。”
祝青宁沉默半日,道:“这锁龙峡,名字取得可真好。”
裴明淮道:“怎么说”
“不管是多厉害的人,都走不出来。”祝青宁微笑道,“龙都会被困锁此处,何况是我们凡人”
裴明淮一时无话,祝青宁抬头看天,忽然“啊”了一声,裴明淮跟着抬头,只见天边银色星芒划过,却带了长长的尾巴。
祝青宁望着天边,笑道:“这样的异象,百年难得一见,你我也算是运道好了。”
裴明淮道:“我宁可不见的好。”
祝青宁侧头看他,道:“明淮,你真是从来了锁龙峡就奇怪得很。实话实说,我找的是黄金,你找的是九鼎,我这回不会跟你犯什么冲,你也用不着防备我。”
裴明淮道:“你真相信能找到”
“信不信我都得去。”祝青宁道,“其实九鼎是否存世,真是让人存疑。比不得新朝黄金,总是有人见过的。”
他自身上摸出了一块金饼,递给了裴明淮。裴明淮伸手接过,见那金饼上有个“上”字,道:“果然是真的。”
“那个张鱼,他给这渔村的人的那一小块碎金,想必也是从这样的金饼上来的。”祝青宁道,“想来当年黄巾残部找到了新朝黄金,但只有很少的一点儿被人带了出去,张鱼可能也是部将之一的后人。黄金也会被弄碎或者熔掉,过得一两百年,实在很难再有完完整整留下的,不过,定然会有经手的人,所以就留下了那些传闻,说是黄巾得了王莽的藏金。至于他们是怎么得到的,就没人知道了。”
裴明淮道:“太平道最盛之时,离新朝近得很,他们道众又遍布各方,消息灵通,能找到也不是不可能。我只是不太明白……”
祝青宁道:“什么”
“他们找到了黄金,连九鼎也唾手可得,为什么却从此沉寂下来了除了那些改头换面的旧部,江湖上再也不见太平道的影子”裴明淮道,“他们若是找到了九鼎,应该是喜出望外才对。张角兄弟三人起兵的时候,喊出来的话便是——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又是借五德之说,又是自称天公将军,谶讳之意是不言而喻的。还有什么能比周天子的九鼎更能证明天命神授了!若是他们能拿出真正的九鼎,我不敢说他们能得天下,但至少能改变当时的情势,天下恐怕又会大变一次。”
祝青宁望着那江水出神,良久方道:“是哪,怕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了。遇圣而兴!想都能想得到,各方势力拼命去抢这九鼎,抢到的就敢自称天命所归。从古到今,正统这两个字,从来都是重逾千钧。”
“何此千钧!”裴明淮笑道,“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一鼎以九万人挽之那本是颜率的欺瞒之言,照我看,大也大不到哪里去。重的是它含着的意思,不是它的大小重量。”
祝青宁望向裴明淮,道:“那些人想寻桃源,从此平安喜乐,与世无涉。你找九鼎,不管你想还是不想,圣命难违。我领命来取新朝黄金……”
裴明淮道:“不止我们。”
祝青宁道:“你觉得,还有一股势力不曾现身”
“彭横江一行人怎么也不会是你杀的,那是你得力的下属。”裴明淮道,“连孟蝶都杀了,摆明是要先剪了你的左膀右臂。这股势力一直隐匿在这锁龙峡之侧,看来我调来的府兵是他们所杀,飞头獠也是被他们所灭。他们非常熟悉这里的情形,而且似乎势在必得。”
祝青宁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一直觉得还有人在这里,一路留意,却不曾发现。反正决不是九宫会,即便是九宫会除我之外还另派了人来,也决不敢自己人相残。有什么恩怨暗中设计是一回事,但这么明目张胆地杀又是另一回事,决不敢的。”
裴明淮道:“泰州叛乱多发,府兵都是精兵强将,这次派来的更是精锐。能把他们无声无息剿杀,决不是普通江湖人,他们没这个本事。当年盖吴十万大军叛乱,终归被先帝平定,还不是因为他们还是乌合之众。黄巾也差不多,没些个厉害的将领统率操练,终究是不成的。”
祝青宁道:“这么说来,你觉着‘天鬼’也在此了”
裴明淮道:“不然还能是谁”见他站起身来,祝青宁问道,“你去哪”
“去瞧一瞧那个装哑巴的,看他要不要吃东西。”裴明淮道。祝青宁一笑,道:“我跟你一起去,我倒也想试上一试,御寇诀的传说到底是不是夸大其辞。”
裴明淮也笑,道:“我劝你别去。”
祝青宁奇道:“为何”
“我知道你自恃极高,也知道月奇主武,你自入九宫会来,怕是还没遇到敌手。”裴明淮笑道,“但这一回,你一定会碰大大的壁。”
祝青宁道:“我不信。”
裴明淮一笑,道:“听我的,何必非要去给自己找些无趣还是做些风雅之事吧。你既带琴来了,借我弹一弹。”
“那你等我一等,我去取来。”祝青宁道。不出片刻,便将那琴取了来,双手递给裴明淮,笑道:“看你也对这张琴喜欢得很,不如我送了你吧”
裴明淮道:“本来也不是你的,你也好意思说送”
祝青宁一笑,也不再说,将腰间那支赤玉箫抽了出来,“明日还不知如何,此刻静静心也好。”
裴明淮把那张琴搁在膝上,出神片刻,弹的却是华英所学的那曲“玄默”。祝青宁听了片刻,举箫就唇,吹了起来。
本章知识点
皇后说死后不愿袝葬云中金陵,文帝说了个“王慧龙乞葬河南”,是什么意思
云中金陵是北魏在孝文帝迁都洛阳前的皇家陵墓,一般认为位于内蒙古,至今还没比较明确的发掘报告。在云中金陵之前,史书记载还有一个“盛乐金陵”,开国皇帝道武帝即葬于此。到底云中金陵是不是就是盛乐金陵,说法不一,暂且不论。反正在《九宫夜谭》里面,皇室就是葬在云中金陵的。皇后肯定袝葬,所以《锁龙魂》里面皇后说不肯袝葬,清都长公主说她是不是疯了
另外非宗室的臣子能在云中金陵陪葬绝对是北魏一朝最大的荣耀,整个迁洛前的时期能数出来的应该不到十个。是死后袝葬皇陵,不是我们通常说的那个陪葬。
王慧龙是南朝人,出身大族太原王氏,后来投魏。临死前求葬在更靠近家乡的地方,太武帝作为特例准了。王慧龙求请的话,就是文帝引用的那一段。因为北魏未迁洛前,规定是“南人入国皆葬桑乾”。无论王慧龙在魏是不是恩遇甚隆,仍然怀念南朝,死都不愿葬北。
所以孝文帝迁都洛阳后,强行命令宗族不得回旧都平城或是云中金陵下葬,而是全部葬在洛阳,还把姓氏从拓跋改为元,哪怕是放在我们现在21世纪都是很难接受的事。
顺便说下,这个王慧龙还有个事儿比较出名,他投魏之后跟崔氏联姻,崔浩夸他祖传的酒糟鼻是“贵种”,由此引得鲜卑贵族大怒,一直闹到了太武帝那里。可以说,这也是崔氏门诛的导火索之一。汉臣高门打从心底是看不上鲜卑贵族的,哪怕对方是皇帝。
在《九宫夜谭》里面,这个问题写得很委婉(直露是不可能的,那是找死),但表现的地方还是不少,基本上都在舞台回到皇宫后的《九宫变》里面,可以留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