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陪你(2 / 2)

谭既来站在他身后,眼前越来越黑。

他不忍打断他,也来不及道别。

眼前如泼了墨的镜头,黑的彻底空洞。

手腕的铃铛声夹杂着北风呼啸,裹挟强烈刺骨的冷流,刺激着谭既来每一寸皮肤。

他打了个喷嚏。

眨了眨眼睛,他恢复视力,仰头看到了漫天大雪,洋洋洒洒。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站在他家小区对面的警局,那个关了他一天的地方。

这一天很冷,路上行人很少。

偶尔几辆汽车驶过,轮胎轧在路面,带起细碎的泥泞。

人行道远处,有一个人撑着伞,抵着风雪走来。

他伞沿压的很低,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副挺拔朗阔的身板。

谭既来穿着单薄的卫衣,冻得受不了,两步躲进警局的大厅暂避风雪。

几个值班的警察看到他,都好奇地打量……毕竟除了神经病,没人在三九寒冬就穿个卫衣出门。

但他们手头工作多,来不及盘问,任由谭既来坐在大厅的椅子里瑟瑟发抖。

那个撑伞的人很快也走进来。

他在门口收了伞,转身露出年少精致的五官。

谭既来怔住。

这是十八、九岁的李则安。

他提着伞,径直走向警局的前台:“您好,我找9208。”

前台看了他一眼:“怎么又是你9208今天开会,不在警局。”

李则安:“我查过了,他们的会议地点改到了这里。”

前台的警察抿嘴,满脸表情都是“诶呦我居然糊弄不了你”。

李则安:“没关系,但是麻烦您帮我转告他,我在这里等他。”

前台无奈地看着他:“孩子,你这个事我知道,真不是我们领导不给你办,它确实是违反规定的,谁都没办法。”

缩在公共座椅里的谭既来竖起耳朵。

什么事

李则安:“我知道,不然我也不会找他。”

前台警察:“你找领导也没用,真的。”

李则安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报纸,递给前台:“如果他看了这张报纸,还不肯改变主意,那我放弃。”

前台警察拿起报纸看了半天,一脸懵逼:“这什么东西”

谭既来远远瞄了一眼,见是份外文报纸。

最大的标题使用的文字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字符,难怪前台警察看不懂。

但是谭既来懂。

他一眼看到了标题下某篇报道的附图。

那是个酒店。

是他跟李则安曾经穿越去过的酒店。

照片里横七竖八躺着好多人,其中有个花裙子的老奶奶,还有穿着衬衫的老爷爷,都面目狰狞,浑身是血。

谭既来目光上移,看着李则安的侧颜。

原来这起案子他早就知道了。

他一直在调查和搜集全球跟他妈妈案子相关类似的案件,以图还原当年的真相。

在李则安的坚持下,前台的警察拿着报纸上楼。

过了几分钟,他站在一二楼的楼梯拐角,对李则安说:“上来吧。”

李则安提着伞上楼。

谭既来等了几秒,也跟着上去。

好在这天警局的人不多。

偶尔撞见几个办事经过警察,谭既来挂上一脸超自信的“我来找人”的表情,成功蒙混躲过所有警察的盘查。

他跟着上了三楼,看见李则安跟着前台警察进了一间办公室。

他走过去,躲在旁边听墙角。

门里一个中年男声响起:“小郑你先出去。”

随后一阵脚步声,谭既来连忙闪到对面的卫生间藏起来。

他刚藏好,门被打开,前台警察摇着头下楼。

谭既来等他走了,又蹑手蹑脚潜到门口。

门里的中年男人——应该是9208,正絮絮说着什么:“小安,我们也认识12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李则安轻轻“嗯”。

“我很感谢你愿意提供给警方线索和情报,但是我很抱歉,根据我国法律以及理事会的相关规定,你没有加入警察系统的资格。”

屋里闷了一会儿。

李则安:“就因为我母亲被定性为杀人犯”

9208:“因为你的直系血亲有严重的刑事犯罪记录,我们绝无可能启用你。”

李则安:“可当年那起案子,您不觉得疑点太多了吗这些年我陆续提交的证据,难道还不足以佐证当年另有隐情”

9208:“对,没错,你递交的材料确实引起了我们的重视,或许你母亲的案子是警方误判,像你说的另有隐情,但是……”

他顿了顿:“谁能保证这个隐情能证明她完全无罪”

李则安沉默。

9208:“当然我现在也并不认为你母亲主观故意伤人,我在努力调查的方向就是为这些奇怪的杀人案的嫌犯做无罪辩护。”

李则安:“您不用解释。”

9208:“那你还来一遍一遍地找我,要求加入特警”

李则安:“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9208:“什么”

屋里没了声音。

谭既来耳朵贴上门。

过了很久李则安说:“您应该知道,无论我是不是警察,我都会继续查这个案子。”

“您可以不同意我加入警察系统,但是你们拦不住我调查真相。”

“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哪怕有一个同伴。”

屋里9208沉默了很久。

屋外谭既来也沉默。

胸腔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因为太沉重太复杂,他一时难以辨明。

但其中最尖锐的感觉,是心疼。

“抱歉,小安。”

“我没这个权限。”

“这是法律,是规定。”

屋内响起脚步声。

谭既来连忙躲回卫生间。

门开了,李则安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离开。

谭既来躲在卫生间里,想等无人时再下楼。

结果很快他听到一个人哼着流行歌,蹦蹦跳跳地上楼。

这个人应该很年轻,或者说很小,还在变声期。

他跑上三楼,推开9208的办公室:“爸,我妈让我来问你咋还不回家,等着你包饺子呢。”

9208:“我还有事,把门关上。”

他儿子:“关门多闷,开着吧。”

9208:“作业写完了今天做了几套卷子”

他儿子:“拜托,我折腾了一天从武市过来,刚落脚没俩小时。再说今天过年诶,您让我休息一天成吗”

9208:“就知道玩,是不是又看了一天电视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功读书”

他儿子不理他,一屁股栽进沙发里,一边刷手机一边说:“咋不用功了我成绩好着呢,考湖大没问题。”

9208听起来快爆炸了:“考什么湖大!我让你考警校!你知不知道你进了警校当年就要初筛,过不了初筛你永远没机会编到国际刑警系统里。”

他儿子“嘁”一声:“当警察有什么好的,我要当主持人。”

9208:“你敢!你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他儿子:“呵呵,某警官知法犯法。”

9208气得拍桌子。

他儿子刷了好久手机,一会儿跟他说某明星的丑闻,一会儿跟他说哪家饭馆测评好吃。

而9208听起来在忙工作,一直不停地噼里啪啦打字,或者给不知道什么人打电话,根本无暇搭理他儿子的话茬。

他儿子坐着等了半天,又躺下等了半天,逐渐失去耐心:“爸,你到底有完没完啊”

9208:“你先回去吧。”

他儿子:“那你回不回家”

9208:“没看见我在忙吗”

他儿子:“天啊,天天这么忙你还让我干你这行,咱俩有仇啊”

9208气结:“你还不想干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脑袋,天天往我办公室跑,软磨硬泡想进警察系统,我还不批呢!”

他儿子:“还有这种缺心眼儿”

9208:“缺个屁,人家比你优秀多了,高考奔700分,跳级考上了京大。”

他儿子一下子翻身坐起来:“京大也有缺心眼儿”

9208:“……”

他儿子坐麻了,起身活动筋骨。

走到窗边,他儿子忽然问:“那是谁啊”

9208:“什么谁啊”

他儿子:“好像那个谁。”

9208:

他被他儿子搞得一头雾水,从办公椅里起身,走到窗边:“他居然还没走。”

他儿子:“这是不是那个一年总有两回,在警局门口堵你的那个嫌犯家属”

9208:“你也认识”

他儿子:“我的天,我当然认识,我看着他长大的。”

9208一巴掌呼他:“人家比你大一岁。”

他儿子:“但他年年来,我眼熟。”

9208叹了口气。

他儿子问:“他站在街口干嘛不冷吗”

9208:“当然冷啊,我看他衣服都是破的,怪可怜的。”

他儿子:“怪傻了吧唧的。”

9208又一巴掌:“人家不傻,你要是有他一半的聪明、上进、努力和执着,我做梦都能笑醒。”

他儿子又很不以为然地“嘁”。

9208:“你就是惯的,你不知道你有多幸福。”

他儿子:“又来。”

9208:“真的,有些孩子永远是孩子,有些孩子很小就是大人。”

他儿子:“芜湖,好有深度。”

9208:“滚。”

谭既来悄悄伸出脑袋,看着站在窗边的父子俩。

俩人都很高,但依然亲昵地站在一起,画面温暖温馨。

谭既来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年少的李则安撑着伞,一个人抵着寒风,一个人面对霜雪。

再睁开眼睛,他看见窗外天色半黑,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这天是年三十。

这天阖家团圆。

9208突然说:“你去把他叫上来吧。”

他儿子:“什么”

9208:“你去跟他说,我同意了,让他上楼签份协议。”

他儿子:“什么同意什么协议”

9208:“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话!快去!”

他儿子被他打了出来。

然而他儿子绕个道,先来卫生间。

谭既来慌忙随便找了个单间钻进去藏身。

一开门,他晃动了手腕的铃铛,满耳只剩空灵的回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腕的红绳又消失了一圈。

谭既来在黑暗中走了很久。

终于走到了黑暗尽头。

眼前闪过刺眼的明亮,炽热的灯光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伸着手,模糊看到光明下自己手的轮廓。

等他迷迷瞪瞪适应了强光之后,发现自己站在检查站巨大的探照灯前。

他转身,看到远处另一个他推开了黄嘉河,然后变得透明,变得虚无。

又看到了押送疯狂博士的救护车旁,一个高大的人影猛地奔向快要消失的他。

那个人影大声嘶喊他的名字,就像在长市警局他跳楼前那样地大声喊他。

谭既来眼眶有点湿。

这回他不是在逃离。

李则安扑过去的时候,原地已经没有了人。

他眼神发直,抑制不住地大口喘息。

黄嘉河脸色惨白,慌乱地扶住李则安:“老大……”

他把谭既来弄丢了……

但下一秒,黄嘉河瞪大眼睛,猛拍李则安的肩,伸手一指:“老大!”

李则安回头,看到一个单薄的剪影披着满身光芒,眨眼间撞到自己怀里,还伸手紧紧抱住他。

“你……”

他迟钝地想,为什么谭既来从他背后又冒了出来。

谭既来没有他高,但是依然执着地伸手,像抱小李则安那样,企图把高大的他护在怀里。

谭既来说:“我来了。”

此前他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其妙考入北通大,来到鬼森林,卷进跟他毫无关系的案子当中。

但是今天他明白了。

因为你说你不想一个人。

所以我来了。

我来陪你查清真相,还逝者清白。

我来陪你长大,渡过人生中每个痛苦的瞬间。

我是你黑夜行路的同伴。

我是你并肩同舟的战友。

我愿做你手里抵御风雪的那把伞。

希望你在伞下,重新做回孩子。

下一个新年,万家灯火里,我想等你回家。

既来之,则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