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刚一打开,外间略感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唐离精神一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一连将八扇雕花楠木窗全部撑起,在夜风的轻拂下屋内的沉闷一扫而空,放好最后一根撑杆的唐离刚刚转身,就听榻上有一阵轻哼声传来。
“老爷,你醒了”相国夫人惊喜的叫声让唐离等三人都一起凑到了榻边。
“闷死我了”吐出一口浊气的李林甫缓缓睁开眼来,喃喃自语了一句。
见李林甫放在锦被外的双臂微动,顺势在榻侧坐下的唐离扶起老岳丈靠在自己身上,右手在背后不断替他顺着气。
“总算没白招这个女婿。”见榻侧几人脸上都是一副沉重无比的表情,李林甫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说了这句话后,才正色轻轻说了一句道:“我没事了,放心吧”
“这么多郎中还不顶一个阿离。”相国夫人脸色一松的刚说完这句话,随即闭目默祷道:“多谢太上玄元皇帝,多谢太上玄元皇帝。”
随后李林甫便开始询问他晕倒后发生的事,相国夫人的这番安排倒也符合他心意。听完之后,他才轻声道:“你们都出去,我有事要跟五弟及阿离讲。”
“阿离,帮我簪上头发,”见二人离去,在榻上盘膝而坐的李林甫沉吟了许久后,面向李复道,“五弟,你做兵部尚书已经多久了”
“五年。”
“五年,时间是不短了”轻轻自语了一句,李林甫续道:“历练了这许多年,五弟也该多操些心了,明日到部好生准备一下,为兄这几日会有拜表呈上,调你入中书省为侍郎。”
苦苦等了五年,眼看着许多同侪辈都已升任各部、寺、监主官,唯独自己在兵部侍郎上呆了两任有余,李复道心下如何不急只是出于对三哥骨子里的敬畏与忠诚使他从不曾将自己这想法宣之于口,此时终于等到将要升迁的消息,李复道在瞬间的兴奋过后,心中隐隐有些不甘。低头思忖了片刻,他才道:“到中书省当然是好,只是我在京中也待的久了,三哥你看能不能放我到地方做一任军镇节帅。”
唐离静静的替李林甫挽着发髻,耳听李复道居然说出这种话来,他忍不住心头一叹。所谓是三省六部,虽然说来同是侍郎,但兵部侍郎与中书侍郎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唐朝官阶分为九品三十阶,从九品算起,一生仕宦主要有三个坎儿,一个是七品,一个是五品,而另一个则是三品。这其中不仅是俸禄的区别,七品一下统称为“吏”,只有升到了七品,才真正算得上是“官”,称得起“大人”二字。而五品则是低级官员与中级官员的分水岭,五品官不仅可以穿绯衣官服,也意味着他的升迁已经脱离了吏部辖制,直接入了天子眼目。而三品以上才是真正的高官显宦,朝廷勋贵。不仅可以衣朱紫,而且正式进入了天子身边的小圈子,至此就算从具体事务中解脱,转而参与对天下大局的把握。
虽然都是侍郎,但兵部侍郎只是正四品官,而中书侍郎则是正三品,四品与三品之间虽然看来间隔极小,却是许多人一生都无法跨越的壕沟。从品级上是如此,从实权上来讲,身为统领全局的中书省佐二之臣,其拥有的权力自然与一部侍郎不可同日而语。
从唐离这旁观者看来,李林甫分明是有感于自己身体不适,有为身后事打算的意思,将李复道调任中书侍郎,稍加历练后再补上个“同平章事”的职衔,则他这位忠心耿耿的五弟顺理成章的就进了政事堂,可以说,只要做了中书侍郎,那么李复道就是距离拜相仅有一步之遥。
这个看似简单的安排之中,实在包含着李林甫的苦心孤诣。甚至说,这是一代权相开始安排身后事的布局。然而,这个被他寄托家族安危的五弟却感觉不出他的良苦用心,在这等危急时刻念念不忘的依然是想做统兵大将。轻则来说,这是他不识大局,往深里看,李复道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说明他根本没有能力达到李林甫的期望在自己之后确保李家的兴盛与安危。
果然不出所料,李复道说出这句话后,就在唐离心底暗叹的同时,身子虚弱的李林甫身子微微一颤的同时,脸上的笑容已转为疾言厉色,“昏聩承平时代从邦国兴衰到家族安危,再到一生荣辱,哪一样不是决胜于朝堂似你这般只知逞匹夫之勇,不仅无法立功,就连身也立不住趁早把这些糊涂想法早早扔掉,中书侍郎之事我意已决。你早点回去做做准备。”
李林甫素有口蜜腹剑之称,平日在皇城纵然是对身边小吏也是一团和气,象此时这种表现实属罕见了。李复道见三哥如此,一愣之后就如霜打过的茄子一般低下了头去,积威之下,他口唇喏喏之间也不敢辩解,只是低声道:“五弟知错了,三哥身体不好,还请息怒。”
李复道平日在外边也是一副昂扬之姿,只是在李林甫面前放不开手脚,而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在李林甫看来更是心头发凉,沉吟了片刻却没再说话,只挥手让他自去。
目送李复道出门而去,李林甫沉吟许久后才有一声幽幽长叹脱口而出。
轻轻将发髻收入冀善冠,再将那只中天竺象牙嵌玉簪细心簪好,忙完了手中事情的唐离也没有说话,李林甫这声长叹传入耳中,一股莫名的悲凉自他心间涌起。
“时不我与徒唤奈何”李林甫的这句自语虽然低,却也一字不漏的入了唐离耳中,而他心中的悲凉也随着这句话化为丝丝寒意。
李林甫不说话,唐离也自无言,只是将玉梳上取下的那一小团花白的头发紧紧攥在手心,唯恐让李林甫看见。
许久之后,再次开口的李林甫说出了一句出乎唐离意料之外的话语,“你们晚上是去踏歌了吧”
“是今天长安朱雀大街上热闹地紧,蛟儿下午就耐不住了,天一擦黑我们就动身了,说来小婿还不知道,蛟儿踏歌时舞跳的这么好”接上李林甫的话头儿,唐离故意笑着将刚才朱雀大街上的趣事讲了一遍。
“你呀太宠着她了。”听到李腾蛟指使着闲人上树挂灯笼一节时,李林甫也自微微而笑,一时说完,他又端详了唐离片刻后道:“阿离,你十六了吧”
“是,足岁十六,虚岁该已经是十七了。”
“年轻,还是太年轻了”李林甫感叹过后,才又蓦然问道:“你们成亲的时日也不短了,蛟儿可有什么喜讯儿”
“啊”闻言唐离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道:“暂时还没有。”
“哦没关系,你们还小还小”听到这个回答,李林甫虽然口中说的淡,但眉宇间的失望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见李林甫如此,明白他心意的唐离故作笑容道:“前几日我与蛟儿闲话时,她还曾说道改日等我们有了孩子,这三日洗儿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