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野自小父母双亡,在乡野间长大。虽然流浪江湖数年,但对天下之事知之甚少,对神农二字闻所未闻。虽然亦知神帝,却不知神帝名讳。所以听老人自报姓名,竟无丝毫诧异之色。
神农道:“咱们萍水相逢,却很投缘”拓拔野笑道:“如果前辈愿意,我们便是朋友。”神农哈哈大笑:“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朋友啦。想不到将死之际,竟然交了一个好朋友。”他心中舒畅,笑声中不带任何凌厉劲道,但也震得树叶簌簌飘落。此时落日早已为群山吞没,湛蓝色的夜空已有淡淡星群,晚风凉爽。两人坐在南际山顶,侃侃而谈,一老一少,竟如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万丈之下,涛声隐隐,四侧奇花异草,松涛阵阵,宛若仙境。
神农觉得周身又开始逐渐冰冷僵硬,顷刻间双脚已经无法动弹,心知不消一个时辰,便要化为硬石,当下道:“小朋友,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能否答应”拓拔野知他时限将至,心中难过,挺起胸道:“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办到。”
神农从腰间掏出一块紫色的木牌,正面三个大字:神木令;背面一行小字:见此神令,如帝亲临。拓拔野字识得不多,更不知这是神帝信物,此牌一出,九万里神州无敢不从。
神农神色凝重道:“小朋友,此事相关重大,稍有闪失,便有数十万百姓要受刀兵之祸。”拓拔野吃了一惊,刚要相问,神农已撕下一幅衣裳,咬破食指,在衣帛上血书几行,然后将木牌包在血书中,折叠递给拓拔野。神农道:“你必须在将此木牌、血书送到西南玉屏山,交给一个叫做青帝的人,让他在七日之内赶到蜃楼城。”拓拔野听得糊里糊涂,问道:“倘若我找不着青帝,或者他根本不在呢”
神农道:“那么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七日内赶到蜃楼城,把这个木牌交给蜃楼城的城主乔羽。”拓拔野将这几句话默记于心,问道:“玉屏山和蜃楼城在哪里”神农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本羊皮书,交给拓拔野。
书仅巴掌大,但厚达两百余页。封面三个大字:大荒经。里面尽是密密麻麻蝇头小字,还插有许多地图。神农道:“我游历天下两百年,写成此书。记述大荒七百余山、四百八十城的地理位置、奇花异草与妖魔灵兽。倘若你想去任何地方,或是寻找任何东西,不妨查查此书。”拓拔野大喜:“妙极。”
神农见他如获至宝,喜不自胜,心中也颇为欢喜,原以为自己化羽归西,此书将永无传人,不想还能如此,倒也宽慰。神农又从怀里取出两本羊皮书,交给拓拔野道:
“这两本书便当是朋友的礼物,一并送给你吧。”拓拔野见一本封面为百草注,一本封面为五行谱,笔迹与大荒经相同,也是神农亲笔所著,心中欢喜,但突然明白这是他临终遗物,不由又是一阵难过,眼眶登时红了。
神农拍拍他的头,笑道:“傻小子,人生聚散离合,如浮云变幻,宇宙万物,尽皆如此,何必难过”拓拔野却不知怎地,更是悲从心来,泪水夺眶而出。
神农叹道:“可惜我经脉已断,否则可以传你一身功力。”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羊皮囊,递给拓拔野,笑道:“这里还有十六颗神农丹,倘若受伤中毒,一颗便足以让你化险为夷。每服一颗,可以蓄气养神,增长功力,不过不可服用过勤。”
拓拔野对武学内力一无所知,但也知道囊中乃是不世奇药,又惊又喜又悲。神农道: “这三本书中最让我得意的乃是百草注,世间奇花异草,属性功效,相克相生之法,都略有备注。小朋友,你对草药颇有天分,很合我的胃口,这本书送给你,也是再好不过的事。”他面容一正,正色道:“只是有句话你当牢记在心。百草注乃是救人之书,万万不可用于害人。”
拓拔野点头称是。
神农道:“这本五行谱,眼下对你太为艰深,不必多看。倘若你将来有志武学,倒可以研习。”他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终究太过深奥,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拓拔野将三本书包好,纳入怀中。
神农道:“山下龙潭有一种灵兽龙马,日行千里。此处去玉屏山两百余里,去蜃楼城两千余里,没有坐骑,以你的脚力在七天内赶到,那是万万不行。”
神农见拓拔野满脸迷茫之色,知他丝毫不懂降伏灵兽之法,便又道:“每种灵兽都有弱处可制,你只需发现并制住它的弱点,它就乖乖听命。不过伏兽的根本之道,在于与它心智相通。但这可是一门大学问,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神农顿住,在地上画了一只龙头马身的怪物,在它脖颈处画了一个圈道:“龙马的弱点在于它颈处的赤色鬃毛。你只需翻到它背上,牢牢抓住鬃毛,死不撒手,不消片刻,它就老老实实,指哪去哪啦。”
当下神农又教了拓拔野几招简易工夫,如何腾身上马,如何跳跃挪腾,如何抓鬃抱颈。拓拔野生性聪明,一学即会,模拟演衍,竟不差分毫。
神农望了望四野,只见明月在空,云淡风轻,黑压压的树林如波浪起伏,心中微微悲凉,笑道:“小朋友,时间不多啦。你先服一颗神农丹,再到龙潭降伏龙马,赶到玉屏山去吧。”
拓拔野与他相识虽不过半日,但一见如故,说不出的投缘。自己自父母双亡,独自流浪江湖,几无朋友,今日好不容易交了一个忘年友,更蒙他赠赐奇书灵丹,可谓半师之恩,心中早已将他当作至亲之人。岂料他竟只有半日性命。此时一别,以后便永无相见之日。如此一想,登时心如针扎,泪水泉涌。
神农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辰,手里攀下那枝碧玉海棠,放在鼻前深深一吸,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岂能辜负。日月星辰,与我同化,夫复何求”
拓拔野泪眼朦胧,伸手去擦拭,却涌出更多泪来。迷蒙中看见一颗斗大的流星缓缓划过。神农没再看他,低声吟唱一首陌生的歌。
拓拔野心中悲痛,跪下朝神农叩了三个响头,转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一直走到半山腰,依然听见神农断断续续的歌声。
“朝露昙花,咫尺天涯黄河十曲,毕竟东流去九万里苍穹,御风弄影,谁人与共千秋北斗,瑶宫寒苦,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
夜色正深,星汉无语,林风簌簌。四周漆黑一片,拓拔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一手扶着周侧的林木,小心翼翼向山下走去。心中不住的想神农此刻是否已经全身硬化,又是一阵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