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敖少贤早已想过多遍,听他问及,不假思索道:“共工八股流亡大泽数十年,对于云梦泽的熟悉只怕更在我之上。这些年贼军掠夺了许多舰船,势力大张,其中至少有三艘女娲级战舰与火龙王旗鼓相当。寡众悬殊,倘若当真鑫战起来,几无胜算,至多两败俱伤。”
众人面色微变,放勋笑道:“炽龙侯,你即说几无胜算,怎么先前又敢拍着胸膛保证绝不让贼军伤殿下、公主分毫呢这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敖少贤微笑道:“殿下,在下只说没有胜算,可没说不能逃之夭夭。”
“逃之夭夭”尹祁公主眼睛一亮,道,“敖公子有何脱身妙计”
被她那澄澈的妙目一扫,敖少贤的心中登时又剧跳起来,微微一笑道:“岂敢称妙计,只是多亏了巧倕的妙手而已。巧倕造此船时,用多余的扶桑木料造了一艘潜水艇,藏在船底。船艇外身涂满西海逆光鳞,潜入水底时便如隐形不见,因而又称无影潜龙艇”
众人听到此处无不大喜,有了这隐形潜水艇,就算被贼军团团围困,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千里之外了。
敖少贤续道:“倘若贼军追来,敖某必率东海儿郎誓死相战,将贼军吸引开来。箭神公则可护着殿下、公主,乘坐潜龙舰悄然从船底离开”
逢蒙摇了摇头,道:“炽龙侯,云梦泽迷雾茫茫,风波险恶,乱党贼军又神出鬼没。若没有你引路护卫,我们就算突出贼军包围,也到不了九蟒泽。”
敖少贤道:“神公请放心。在下自会挑选几个极为熟悉大泽情势的弟兄,与你们一道同行。”
逢蒙淡淡道:“炽龙侯,不是老朽不信任你的手下,只是老朽此行责任重大,关系帝国存亡,不敢有一丝懈怠。如今多事之秋,人心叵测,贼军的借尸还魂之计又大收奇效,而今满船之中坚信共工已死的,只有你我数人。你是忠义之后,智勇双全,对大泽更是了如指掌,是不二人选。换了其他人引路,焉知他会不会心生异变”
敖少贤此刻才明白他迂回许久的用意,起身一揖,正容道:“多谢神公信任。只是敖某是火龙王的船主,当与此船上六百东海男儿生死与共。船在人在,船亡人亡,岂敢独自逃生,弃满船弟兄、乘客于不顾情义难容,恕敖某无法从命。”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尹祁公主芳心一震,放勋更是忍不住鼓掌笑道:“好一个生死与共难怪炽龙侯的火龙王能纵横湖海,难逢敌手。”
逢蒙凝视着敖少贤,瞳孔渐渐收缩,淡然道:“炽龙侯此言差矣。世间原本少有两全之事,只能从大义而舍小节。一艘船上不过千人性命,而国难一生,便是万劫不复,生灵涂炭。取舍得失,一目了然。”
敖少贤沉吟不语。这些道理他心里何尝不知但要他决然放弃与自己同生共死十余载的好兄弟,却是万万不能。
“炽龙侯,老朽知你重情讲义,不肯独善其身。但是,阁下大可不必担心火龙王安危。”逢蒙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思,挑眉道,“此行伊始,陛下担心惊动诸侯与大泽叛军,横生枝节,因此只让老朽带了百名精兵秘密出京。但诚如你所言,天下既然已经尽知此事,我们又何必藏头塞尾,掩耳盗铃老朽射杀蛇尾蝠龙,自暴行踪,也是为了引来诸侯三十六堡的援兵。”
众人“啊”地一声,豁然醒悟。
高辛36年,为了遏止叛党的扩张气势,帝喾责令白象、炎蛇、赤虎、青鹰、玄牛、金猴、黄熊七国诸侯集结精锐,在大泽沿岸设立三十六个要塞,围合联防,称为“云梦泽三十六堡”。翡翠城便是其中一个。
逢蒙道:“我们金蝉脱壳,将叛党与帝国军尽数引到火龙王周遭。倘若三十六堡的船舰能抢在叛军之前赶到,那自然最好。但即便叛军先来一步,火龙王也未必撑不到援兵解救的时刻。只要援兵一到,众志成城,敌寇何愁不灭”
顿了顿,淡淡道:“这些年,共工八股流寇东藏西躲,剿之不得,今日正好引蛇出洞,集结三十六堡之兵力,一鼓作气将其荡灭。倘若大功可奏,火龙王便是平乱诛贼的第一功臣,也算是因祸得福。炽龙侯以为然否”
众人大喜,无不称善。
敖少贤心中却是一沉,忖道:“久闻他用兵因势变化,奇诡无形,善于借力打力,反客为主,果然如此。”隐隐觉得似有不妥之处,但一时却又想不分明。
逢蒙见他兀自沉吟不决,微微一笑,道:“倘若炽龙侯觉得火龙王群龙无首,不能放心,老朽便与你作一桩交易。”
“交易”敖少贤愕然。
逢蒙凝视着他,一字字道:“你带着殿下与公主潜行撤离;老朽则带着你们的替身,留在这火龙王上指挥作战。如何”
“神公”放勋等人大吃一惊,齐齐失声。
尹祁公主心中涌起莫名的不安,蹙眉道:“神公,父王命你为此行帝使,岂可半途而废,违背圣旨”
逢蒙摇头道:“老臣正因奉旨行事,才有如此决定,还望公主体谅。万川入海,殊途同归,只要能确保卫护殿下、公主安全,任何方法都不惜一试。眼下大敌临近,老臣经脉未复,惟有炽龙侯才能带着你们安然离开。而只要老臣还在这艘船上,叛军断然想不到你们已经离开”
放勋皱眉道:“神公留在这里太过危险,孤家决不能答应。”
逢蒙闻言微微动容,语声竟有些哽咽,道:“多谢殿下厚爱,老臣老臣肝脑涂地,死而无憾。但四十五年来,共工乱党除之不尽,老朽身为当朝兵相,责无旁贷。这次阴差阳错,若能将乱党尽数引来,理当由我率军剿灭。这也是天意使然,安能推脱况且,我若不留守在此,莫说火龙王群龙无首,一旦三十六堡的援兵赶到,又有谁能指挥调度”
敖少贤在一旁思绪缭乱,心潮起伏,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虽然不愿离船自逃,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所说颇有道理。逢蒙用兵如神,有他在此坐镇,贼军纵然十倍于己,也未必能讨得好去。只待援兵一到,便可立时逆转胜负,歼灭叛党。
当是时,忽听门外喧哗吵闹,有人叫道:“侯爷,大事不好”
众人一凛,齐齐起身。
敖少贤打开舱门,一个侦兵面色惨白,踉跄拜倒道:“云梦泽上到处到处都是叛军船舰,我们已经被重重包围了”
群雄大震,面面相觑,心中俱想:“来得好快”
门外众商贾正争先恐后地往舱房里挤,听到此言登时失声齐呼,哄然而散。
“知道了。吩咐所有弟兄,立即各就各位,准备战斗。我马上就来。”敖少贤思绪飞转,在门口徘徊踱步,一时仍下不了决心。
“情势紧急,炽龙侯不得优柔寡断。”逢蒙目中精光一闪,蓦地沉声喝道,“敖少贤听令”
声音如山岳巍然,威严不容抗拒。敖少贤微微一震,揖手朗声道:“在”
狂风怒吼,大雾茫茫,数十艘战舰朝“火龙王”号徐徐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