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弁道:“早到了,已在昆仑山歇下。说是明日便上瑶池赴会。”
漻清心中稍安,问道:“师父可还说了甚么”隐隐害怕梦中之事并非虚有。
会弁摇头道:“没甚么了。师兄可是要我向师父传些话么”
漻清张了张口,犹豫片刻道:“就说就说天上有甚么好玩的物事,回来时定要讲给我听。”话一出口,便欲打自己一掌。这个语气,不正像小孩子跟出远门的长辈说话么
果然会弁面上露出似笑非笑神色,点点头,闭目凝思。须臾,睁眼道:“师父说知道了,并着你好生注意饮食休息。”
漻清此时方松了口气,脸上浮现笑容,对会弁一揖道:“多谢你啦”
会弁起身还礼,续道:“师父还说,自明起太上老君要大讲九日黄庭经,会场周围有层层法术保护,我或便不可再与如星联系了,着你到时莫要心焦。”
漻清怔了一怔道:“那也是莫可奈何。师父可曾说起何时回来”
会弁道:“未曾。师父早年已经游尽四方,现下估计无处可去,大概听完经书之后便即回来,除非有友人相邀聚会他所。师兄可要我再问师父么”
漻清想了一想,见会弁额现汗珠,知这通心之术甚耗法力,便摇头道:“不用了。若到时仍不见师父回来,再问不迟。”
这九日来漻清度日如年,好容易盼到第十日来临,漻清天未拂晓便已起身,心不在焉地上过早朝,急急退往自己寝宫,仔细沐浴,换上新衣,坐等维泱归来。他心知昆仑山与京城有一日路程,自己这么早准备着也是无用,但心中又喜悦又烦乱,摊开奏章,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好颓然放弃,呆呆坐在椅上,干等时间过去。他怕会弁笑他心急,是以虽然极想问他师父可是已在途中,却生生忍住,心想,反正不久便可见面,现在问与不问都无甚要紧。他想着,等着,不由自主笑了起来。
见到师父,第一句话说甚么好呢
“师父,你回来啦”
“师父,我好想你”
“师父,天上好玩吗”
“师父,你看我这身衣服好不好看”
“师父”
然而那日,维泱却未曾出现。
甚至在之后无数个日日月月里,维泱也始终未曾出现。
漻清初时尚不死心,闯进会弁房内问他可知师父去向。会弁凝神良久,却说找他们不到。
“找不到甚么叫找不到你和如星,不是心意相通的吗”漻清失态大吼道。
会弁平静地看着他:“通心术是一种法术。只要是法术,就有被破解失效的可能。”
漻清一愕:“有人破坏你的法术有人欲对师父不利”他暴跳起来:“谁这么大胆,朕这就去点兵灭了他”
会弁摇头道:“不一定是被破解。如星若自己不欲和我联系,我便也如现在一样,无法找到他。”
“如星为何”漻清话声到此处便嘎然而止。他突然想起那个梦。难道说,师父终究知道了自己的觊觎之心难道说,师父发怒不愿回来,便命如星不要理睬会弁的心音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浑身冰冷,心内悲苦。
会弁见他脸上神情数变,淡淡道:“师兄想到甚么了怕是想多了。”
漻清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恐怕不是我想多了。恐怕是我,是我冲撞了师父,他,他不回来了。”说道这里声音哽咽,便欲哭出声来。
会弁容色不变,道:“不会的。依我所见,无论师兄你做了甚么,师父都不会真个生气。况且就算是你惹恼了师父,他总不会连我亦不见。”
漻清听他如是说,心中稍安,便又担心起来:“你确定他们不是途中遇上甚么危险”
会弁道:“当然。若有巨变,我和如星一脉连心,我会感应得到。”
漻清怀疑道:“你不是说,你的通心术找不到他”
会弁道:“通心术是法术,用法术寻而不获很正常。然而我和如星之间血脉相联的感觉却并非法术。感觉虽然不能用来互传心意,但若一方有大喜大悲,或面临生死关头,另一方必有所感。”
“若非如此,又非那般,然则师父却又何以不回来”漻清心下一阵焦躁,喃喃道。
“师父做事,一向随性。”会弁道,一面盘膝闭目,“况且,师父也不是一定得回来。”
漻清呆在当场,苦笑一声。他当然知道会弁的意思。师父爱做甚么,便做甚么;爱到哪里,便到哪里;爱回来就回来,爱不回来就不回来。他在这里时宠我爱我,那是出于他的喜欢;现下他不回宫而愿意四方游玩,那也是他的喜欢。就算两世缘份又如何,就算曾朝夕相处又如何我漻清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弟子,没有资格约束他的行踪。
顿时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大郕征和二年三月,宣宗忽染风寒,卧榻数月不起,其间一切政务国事由丞相徐知常率同文武百官议政而行。
漻清痊愈之后,一如往常那样上朝、下朝,处理政务。一切看来均无不妥。但几位亲近的朝臣却发觉,他已不再是原来那位虽然威严,但眼中总带着几分温柔神色的皇帝了。
维泱一向不理朝政,只在洛水宫中清修,是以除了平素和他时有来往的徐知常、赤箭外,无人注意到宫内少了人。只有在历年祭天大典时,才有人私下嘀咕:怎么不见那个仙姿绰约的国师了但对余人来说,这实在并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于是年复一年,众人渐渐将他忘却。
征和八年九月,皇帝大婚,册立忠烈侯白英长女白芷为正宫皇后。
大婚前夜,漻清喝得酩酊大醉,直冲进会弁房中,扯着嗓子吼:“没有消息么还是没有消息么”
会弁正在看书,对着满屋酒气皱了皱眉头,道:“一直没有。”
漻清怒道:“你不是修道之人吗那个人难道未曾教过你卜算之法你难道不会乩上一卦,看看他,他现在正在何方”
会弁抬头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师父说我情太重,无法做到心无旁鹜,不适合学习占卜,因此未曾传我衍算之法。”
漻清不敢置信道:“甚么占卜难道不是道士的基本功”
会弁道:“我便是不会。”
漻清复又怒道:“那你会甚么”
会弁答:“我会画符驱邪,超度亡灵,降妖除魔。”
漻清酒意上冲,口不择言道:“那你和那些江湖术士有甚么区别就你这样还想修仙”话甫出口便大为后悔。会弁师弟放弃上仙山听老君讲道的机会,都是为了我,我却又怎能如此说话
正不知该如何补救时,会弁放下手中经书,认真道:“师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