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竹正自低头害羞,大着胆子偷望他一眼,见他如此,吓了一跳,惊呼道:“皇上”抢前一步跪下,“皇上何须如此皇上如果想,想扁竹嗯小的小的”低下头,声如蚊呐:“皇上万乘之尊,若想怎么样,不都可以的么。”脸上顿时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身子不自禁微微发颤,再也不敢抬头。
漻清怔了一怔,苦笑道:“怎么可能若能的话,朕早就现在也不会”声音哽住,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道:“总之,那不行的。”
扁竹大生敬佩,低声道:“皇上是有道明君,这种事情”自是不屑做的。最后一句话却难过地说不出来,心里十分失望。
但见皇上情深至此,竟仍不愿对自己做那悖常之事,扁竹心中又颇觉甜蜜。不愧是我的皇上,我的神,我的我喜欢的人
漻清“嗤”地一笑:“甚么有道明君了”心道,这孩子原来并不知我对师父只是单相思。他还道是我自制力强呢。但这一节却不必跟他明讲。
长出一口气,漻清示意扁竹起身,接过他递上来的手巾,擦了擦脸道:“呼跟你说了这些,胸中果然舒畅许多。”
扁竹见他脸上虽挂着微笑,眉宇间淡淡忧色,仍是挥之不去。当下热血冲上脑际,再次跪下,道:“扁竹愿为皇上做任何事纵死无憾”语气甚是坚定。
漻清侧头看看他,心道,你也来同情我么却见他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眼中神色决绝,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感动。于是拍拍他肩,温言道:“起来罢,朕不要你死。朕饿了,你只消替朕去个传膳就行了。叫他们送到乾清宫来,朕今日想静一静。”乾清宫是漻清寝宫,平素里便是皇后也不能随意进去。
扁竹接旨去了。
漻清出了御书房,吩咐侍卫隔远跟着,自己一个人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走着走着,远远望见洛水宫的屋檐。漻清一怔,心道我怎又到了此处苦笑一声,转过身去。
忽听得背后有人喊他:“师兄请留步”
漻清一震,倏地转身,果然看到会弁向他走来。这是自维泱离开后便从未发生过的事。漻清僵立当场,心中“怦怦”乱跳。待会弁走到跟前,颤声道:“是师父回来了吗”
会弁一愕:“师父回来了噢,不是的。是我有事找你。”
漻清大失所望,颓然道:“何事”
会弁道:“宫中有人做法诅咒你呢,被我感知,挡回去了。我左思右想,放心不下,便来告诉你一声。”
“哦”漻清轩眉一扬,“知是何人所为么”
“慈安宫那边的。”
苏太后派在她身边的人说,最近她常一人躲在佛堂念经,原来却是这个原因。嗯,她唯一的儿子篡位不成,被迫守陵,形同软禁。她恨我也是正常。
对会弁点点头道:“谢谢你啦。”
会弁偏着头,凝了一会神道:“现下又开始啦师兄要不要去看看动作快的话还能抓个现行。”
当天晚上,太后苏氏因“年老体衰,医石无效”而薨。皇帝“深感痛惜,唏嘘不已”,下诏令天下人守孝三日。
诏书送到皇陵,孝贤王仰天长笑,形状癫狂。旁人吓得都道:“王爷疯了”
征和十年九月,孝贤王凌子渊从皇陵出逃,与一直蛰伏在野,秘密练兵的前将军列当,带着八千死士,打正“清君侧”的旗号攻打京城。明里,他们要“清”的是因推行变法,而倍受保守势力谴责的廷尉商陆。但实情如何,敌我双方均心知肚明。
由于两人起兵十分突然,京城守卫措手不及下,竟被他们攻破北门。城内百姓均被告知躲在家中。人人钉起门板,一面瑟瑟发抖,一面向各路神仙呼叫救命。守城将士且战且退,最后尽数败入皇城。
叛军抵达宫外,遭遇禁卫军猛烈的弓矢袭击。叛军一方顿时死伤无数。
孝贤王见久攻不下,下令推出两门青铜大炮。这是列当特地从西洋定制,千里迢迢秘密运回来的。此时一试,着实威力无穷。只两三响,便将宫墙轰出一个大洞。孝贤报仇心切,即刻领军潮水般杀入去。
这回两人记得十年前的教训,由列当带着另一半人马在外坐镇。
宫内禁卫军死命抵抗,终因寡不敌众,被逐一屠戮,余人尽皆退入承德殿。
叛军紧紧跟上,“砰”地一声将殿门撞开,一拥而入。孝贤王跟随其后,整了整激动的心情,大步踏了进去。一时间,他恍惚便以为,方才跨过的是十年时空,一切又回到从前。只是今次大殿尽头,御阶之上,那被围之人所着再非孝服太子冠,而是天玄地纁的龙袍帝冕;他冰寒严峻的脸上,也再找不到记忆中那抹温柔笑意。丞相徐知常竟未随侍在侧,大约早已死于乱军之中。
孝贤王站在包围圈外,颇感慨地道:“皇兄别来无恙。今日一见,恍如隔世。”
漻清冷冷道:“十年前朕饶你不死,你却不思悔改。今日无人再会为你说情,”想起维泱,心中暗叹,续道:“朕不会再容你无恙离开。”
孝贤王哈哈大笑道:“今日无维泱相助,就算你武功高强,能突破刀雨剑网,将我制住,”顿了顿,颇得意地道:“也还尚有列将军坐镇宫外,汉王提重兵于赴京途中。而你的心腹大将赤箭刻下正在千里之外剿匪;你身边从人亦皆战死的战死,重伤的重伤。这回你是插翅难飞”
漻清“嘿”地一声冷笑,道:“今次你倒学了个乖。”
孝贤王“哼”了一声,神情倨傲:“本来你当日放过我不杀,我原想留你一命。但是,”他森然道,“你逼死我母后,非死不可望你到了阴曹地府,莫要怪我不念兄弟情谊”右手举起,断然挥下,喝道:“杀”
漻清身形不动,负手冷笑。扁竹自他身后转出来,取出一支竹笛,放在唇边吹奏。尖利的笛音将叛军尽皆吓了一跳。若非亲眼所见,绝对无人相信,那样小的竹笛,在这样一位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太监口中,竟会发出如此响亮的声音。
这竹笛乃会弁亲手所制。他对争夺政权之事毫无兴趣,因此只是依漻清所请,造了一支传信灵笛,交由扁竹使用。他自己却仍在洛水宫中阅读经书,或望天发呆。
孝贤王正自惊疑不定,忽然殿内殿外,自暗道中涌出大批禁卫军武士来,人人手持弓弩,箭尖指定叛军。无射身着重甲,大步进来,眼尾也不扫孝贤王一干人等,便在殿门内躬身道:“启禀陛下:梁州捷报,汉王已经伏诛;忠勇公领了伏兵,已于宫外缴获青铜大炮两门,刻下正与徐郎中令两面夹击,剿杀诸乱党,战况对我方十分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