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烛光忽灭,原是蜡烛燃到尽头。陆泽漆轻叹一声,去柜上取了新的蜡烛,右手捏诀,两指轻轻互擦,一朵微弱的火花便在他指尖出现。陆泽漆将火苗凑近蜡烛,但因后力不继,尚未对准烛芯便即熄灭。陆泽漆如是做了许多遍,最后终于成功,举袖擦擦额上汗珠,叹了口气。
最近灵力大损,竟连施这样一个小法术都要如此费力了。陆泽漆怔怔地想。是否该停一停手边的工作,等灵力慢慢凝聚回来再继续呢这样下去,真到灵力完全枯竭,说不定永远都恢复不了了。
回复不了又如何陆泽漆自嘲地笑笑。若非漻清出面,迫使桓楹将自己送回来,此刻这些灵力亦早已被桓楹吸食干净了。
便如那晚他吸去自己二十年内功,涓滴不剩,竟无丝毫怜惜。
桓楹最喜欢吸取的其实是灵力。那晚他只将自己内力夺走,想来只是为了将好东西留到最后,再慢慢享用吧。
漻清是个甚么样的人呢桓楹纵横江湖十数年,令人人闻名色变,竟只为见到了他一纸道符,便立即服输罢手,将到口的猎物拱手送回。
陆泽漆想着,下意识地轻轻念出声来:“漻清”
忽听窗外有人轻笑一声,道:“竟得陆庄主齿及贱名,在下不胜荣幸”
陆泽漆吃了一惊,只见窗外就像是平空出现般,突然多了一个人。此人微笑着卓立于庭院之中,银色的月光撒满衣襟,衬得他的身体轮廓有些模糊,整个人便如仙灵一般,美丽而不真实。
陆泽漆怔了怔,道:“你便是漻清”目光在他身上仔细逡巡许久,幽幽叹道:“果然仪表不凡,无怪他,他对你一见倾心。”
漻清也跟着叹了口气。
陆泽漆忽尔笑道:“盛名之下无虚士,漻清先生竟比在下预想的,早来了好久呢。却不知我是在何处露出了破绽”
漻清叹道:“陆庄主算无遗策,这圈套看似简陋粗糙,实则大巧若拙,引得漻某自行步步踏入去,待到惊觉,已然身在彀中。漻某实在找不到任何破绽,不得不写一个服字。”
陆泽漆笑道:“漻清先生谬赞了。”接着叹口气,“然而无论在下算计得多么好,最终仍要给你追上门来。说明这计策仍有可修正之处,望先生不吝赐教。”
漻清摇头道:“这却不是陆庄主妙计本身的问题。漻某怀疑到你,实属偶然。只因那日,漻某据岸垂钓,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陆泽漆微笑道:“漻清先生果然非常人也。少林、武当发出联合追缉令,号召整个白道武林追杀你,换作别个,早就隐姓埋名,整日躲躲藏藏,缩到天角底去了。漻先生却仍有闲情逸致临河垂钓,追忆往昔。”
漻清笑了一下,续道:“漻某记起十年前,在下刚入江湖的时候,曾见到一户人家夫妻相争,动起刀子来。在下那时只得十四岁,年幼无知,忍不住上前好言相劝。那男人大约是不愿外人管他家务事,又见自己妻子不经意向在下笑了笑,竟勃然大怒,一拳打落她数颗门牙,并叫在下快滚。”
陆泽漆笑道:“你好意相劝,却遭人言语无礼对待,怕是要生气了。”
漻清摇头道:“那到不是。在下当时亦觉有些尴尬,只笑了笑,转身便走。谁知那妇人又哭叫起来,说她丈夫当年强抢她入门,她当时就不愿意,现下又给他欺负,真个不想活了。”说着又叹了口气:“在下当时年轻气盛,立时大怒质问那男人,她妻子所言可是当真。那男人竟理直气壮地承认了。当下我便将他制住,作势欲杀。”
陆泽漆微笑道:“自是未杀的了。江湖上众人皆知,漻清居士手上向来不沾血污。”
漻清一笑续道:“谁知那妇人竟跪下来磕头,求我放过那男人不杀。还说宁可她自己死了,也不可杀他,否则自己也要自杀殉夫。”
“我当时十分奇怪,问道,他强抢你入门,我替你杀了他,你不就自由了,这样岂非更好那妇人道,被抢之后,初时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他了,现在已不能独活。”
陆泽漆听到这里,微笑凝固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幽幽叹了口气,露出苦涩表情,喃喃道:“初时不喜欢,后来就喜欢他了,现在已不能独活。嗯,不能独活,不能独活。”
漻清叹了口气道:“在下想到此处,便向桓道长询问。这才知道,原来陆庄主早已对他心生情意,直至被送返家中后,仍曾主动邀他相会。”
漻清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此事该当十分明显。这几起命案,杀人手法相近,事后处理所用的也是同一种气息擦除术;不幸罹难或如在下般惹得周身麻烦的又均是听雨楼会战之人。若说两者间没有联系,任谁都不信。这事件中的诸人,马家几乎灭门,点苍六侠全殒,凶手必不会是他们;麦在冬被害之时,空明、空净正和常在山等诸人一处,兼程自少林赶往武当,这些人当然也全被排除在外。我既知自己和桓楹均非凶手,那么剩下的也只有令姐和陆庄主你了。麦在冬临死时震惊悲怒,自是想不到竟然是你恩将仇报。他书于地上的,固然可以是半个清字,但若说是漆字的起笔,也未尝不可甲。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直到不久之前方才想到,实在汗颜”
陆泽漆神态恢复原样,微微笑道:“这么快便想到,已然大出本人意料了。我甚至尚未来得及制订关于少林二僧的计划。”
漻清苦笑道:“陆庄主这又是何苦”
陆泽漆微笑不语,停了一会,忽而扬声道:“桓楹我知道你也在近旁既然来了,何不现身相见难道我竟连看你一眼也不行么”
桓楹长叹一口气,缓缓自庭院一旁树丛中走出来,心情复杂地望着陆泽漆。
陆泽漆眼神顿时变得脉脉如水,柔声道:“楹,那些害得我们分离的坏人,泽漆已将他们泰半杀了。你开不开心”
桓楹苦笑道:“我并未要你如此。”
陆泽漆笑道:“那便算是我主动为你做的罢。你近来可好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们在一起的那几个月。那是泽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桓楹无奈道:“你该当知道,我对你只是利用而已。若非我当时不得不将你送回,你早被吸干灵力,全身枯槁而死。”
陆泽漆微笑道:“我自然知道。你也从未瞒我,不是吗虽然我内力被你所夺,但我那时那时实是非常快乐。就算为你而死,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顿了顿,愤然道:“我是自愿的,他们有甚么资格强行拆散我们所以他们都得死”说到这里,他眼中透出疯狂的仇恨,“若非那些短命的家伙多事,我们便不会分开,你也不会见到漻清,也不会因而移情别恋”他一手扶着窗台,一手伸出指着漻清,浑身颤抖,声嘶力竭地喊道。
桓楹忙抬头往漻清望去,只见他偏过头去,装作未闻,不由大为尴尬,忙道:“你胡说甚么我何时曾对你有情又何来移情别恋”
陆泽漆自然看到了他的动作神情,更是醋意大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可惜现在你心爱的漻清居士成了过街老鼠,在江湖上寸步难行你自己名声本就不好,若继续和他在一起,唯有死得更快些。”他顿了顿,柔声道:“不若你回到我身边,就在我这陆家庄住下,我养你一辈子,护你一辈子,永远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你,你说好不好”
桓楹叹息道:“是我对不住你但我那日在杭州,已和你说得很清楚,这一世,我都不会再碰除了漻清以外的任何一人了。况且现下真相大白,漻清名声恢复,我日后也会收手,和他一起退隐江湖。”
陆泽漆先是大怒,后疯狂大笑道:“真相大白名声恢复哈哈哈哈哈此刻这处只有我们三人,就算你们知道真相,那又如何你们现下声名狼藉,你说,江湖中人会更相信我这个受害者,还是你们这对伪君子、真小人的言语”
漻清叹道:“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想他们也不会选择相信我们的了。”
便在这时,庭边阴影之中又转出个人,合什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僧先前有眼无珠,错怪了漻居士,那是贫僧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