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陈夫子带着族学里头那些小相公们回来了”
如今已经是五月初,算起来这些人也在外头晃悠了大半年,张越听着自然不意外,连忙吩咐把人都带进来。不多时,一大帮人就拥进了这小小的花厅,为首的陈夫子瞧着消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比在京城时健旺了许多。一众学子都是风尘仆仆,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表情。果然,张越才开口问了他们的收获,陈夫子却是不同那些学子,深深叹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州县大多重官学而轻民学,县学州学府学里头聚集了大多数人才,那些民间的书院就远远不及了。这次我先是带他们去了江西白鹿洞书院,想不到那么有名的地方,如今也是破败不堪,应天府书院更是完全没了踪影。在江南转了一大圈,咱们造访了大约十几个书院,最大的不过百多人,最小的和私塾差不多,那些先生们也是良莠不齐。有才学者不是隐居乡间给一两个弟子授课,就是在官学里头锐意功名,唉”
由于明初官学兴盛,国子监府学等等都是考核严明,因此张越自是明白民间书院的窘境,但听说赫赫有名的白鹿洞书院已经是一片废墟,他仍然嗟叹了一阵。但相比陈夫子的摇头惋惜,学生们却都是兴致勃勃,这个说在诗会上大出风头,这个说在哪里遇上了经义辨析掺和一脚,气氛异常热烈。末了,一个年轻士子忽然重重拍了拍巴掌。
“咱们路过白鹿洞书院之后,曾经在崇仁县附近呆了几天,恰好听乡人说有一位贤士隐居乡间,陈夫子就带着咱们去拜访了一趟,谁知道那人只是闭门读书,压根不理会咱们。此人学问还不知道如何,傲气倒是学了一个十足十,对了,陈先生,那人叫什么来着”
陈夫子闻言连忙对张越解释道:“此人叫吴与弼,字子傅,号康斋,乡间说他年不满二十而弃科举,只闭门读书,学问文章都高深得很,只可惜缘悭一面。说起这个,咱们倒是在他家门外遇上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说是游学期间来访贤的,他也吃了个闭门羹。此人自称苏州人士,叫唔,叫徐有贞。这人也跟着咱们到南京了,说是游金陵之后再来拜见大人。”
张越正觉得吴与弼这名字耳熟,却想不起是何方神圣,紧跟着就听到徐有贞三个字,愣了一愣后不禁哑然失笑。前有石亨,后有徐有贞,倘若再来一个太监,那岂不是夺门之变中最要紧的几个人统统齐全了
等等,刚刚黄润口中的那个吉祥莫非真是曹吉祥
第十四卷 定乾坤 第031章 岿然不动,弄子之乐
太子储君到了南京,原本安闲了三四年的上下官员顿时鼓足了劲,前前后后忙活了起来。本该忙的自然要极力表现,本不该忙的也想找几个上得场面的差事露一露脸,毕竟,谁都知道这位主儿昔日就是皇太孙,在如今的皇子一辈中根本没人能与其相争。哪怕是那些心向汉王的,在这时刻也都按下了那份心思,鞍前马后地张罗,根本不露丝毫端倪。
总而言之,整个南京城所有衙门的官员,脑子里那根弦都绷紧了。
然而,这其中总少不得有例外的。张越这个应天府丞不是正印官,纵使有事也有府尹章旭顶着,不用他费心费力表现。而他和五府六部都搭不上边,文华殿谒见也没他什么事,因此他仍是只管府学,顶多就处置一些手边的公务。既然是闲来无事,他就每天轮流带两个族学士子在身边充当随从,对他们解说如何处置往来文书,抑或是谈天论文,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而芮一祥李国修在府学里头呆了三个月,如今也日日跟着他左右,自然更是热闹了。
这天,他带着人在府学里头转悠,正对那个白发白胡子的教授说趁着如今天气好,叫人来修一修房子,引来众人的一阵附和欢喜,外头就传来了一阵不小的动静。心中奇怪的他打发了张布出去问个究竟,只一会儿,张布就匆匆回转了来,附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番话。
“大人,都察院刘总宪如今已经到应天府衙了,所以那边派了个皂隶来,请您赶紧回去。”
听了这话,张越便对不明所以的教授训导等等老夫子拱了拱手,随口解说了一番,当即出了应天府学。才一上马,一个族学学生就靠了过来,满脸不解地问道:“大人,都察院和应天府又不相统属,再说府衙有章大人在,非要您回去干什么”
这些天轮流带着这些年轻人在外头走,张越自觉心情也轻松宽阔了不少,于是便笑道:“不相统属科道官员监查文武,左都御史几乎是悬在所有文武官员头上的利剑,这还不算是上司倘若你们以后能出仕,都给我记着御史笔如刀五个字。”
见两人都是连连点头,张越又看到李国修和芮一祥正在咬耳朵,不禁微微一笑,却再也不解释,一抖缰绳便纵马驰了出去。自从朱瞻基到了南京,他日日都泡在府学中,就是公务也常常带在手边随时处置,并不误事,应天府衙中的同僚上司下属都习惯了,以章旭的个性,除非真抵挡不住了,否则决不会使人来叫他。
果然,一进应天府衙仪门,他就发现往日人流穿梭不停的第一重大院极其安静。戒石亭后头隐约可见月台上大堂前的木栅栏,再往前走一些,他又瞧见衙役分两排垂手侍立在大堂上,内中但见有几个身着乌纱帽素服的官员。他加快脚步上了月台前的台阶,此时早有皂隶通报,因此内中一宣话,他便迈进了门槛。
应天府尹不同于寻常外官,不但地位尊崇,而且在品级属官上也比寻常府城高上一等。因此,即便贵为左都御史,刘观脸上丝毫没有任何倨傲之色,言谈间满面春风,一派平易近人的派头。然而,在场的官员都是混迹仕途多年的老油子,都察院三个字的分量无不是心知肚明,尤其是府尹章旭,在刘观问起张越的时候,他立刻顺势派人去请张越回来尽管刘观所问应天府衙羁押人犯的事和张越没有一点关联,但多一个人镇场子也是好的。
这会儿张越按礼拜见之后,便在章旭下手坐了下来。见堂上衙役林立这架势,他原以为今日刘观前来乃是要摆出钦差的架势审案子,谁知道这位始终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往正题上转。瞧见六个年纪不一的通判腰杆虽挺得笔直,却渐渐都有些心不在焉,他不禁更觉得奇怪。果然,就在小半个时辰的东拉西扯之后,一句要紧话突然钻进了他的耳朵。
“应天府治在南京,原本就是繁难之地,此次卷入这么一桩莫名其妙的事情,也算是无妄之灾。对了,张府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