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你那模样,好像不情愿似的,你心里头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
帘儿低头扯了半天衣角,不好意思地奔出房间,丢下一句话:“奴婢去安排王福他们置办物件。”
她作为女主人的近侍,在整个院子里地位相当高。绸缎商的老掌柜是西安人,没有跟商人回乡,秦湘买下了这所院子,便请他管理府邸,做了大管家。这个大管家在帘儿面前,也得客客气气。
王福年愈六十,经历了无数人间冷暖,主人安排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尽心去办,时间不长,就得到了秦湘和帘儿的信任。
帘儿吩咐王福置办灵堂钱纸,又要在灵堂里贴红纸喜字,十分古怪,王福心里纳闷,却不多问,只问清了各种布置细节,便去办了。不过这嫁衣等物帘儿不用叫他去办,因为一般女子长到十一二岁就已经准备好了。
明代平民女子出嫁时也可享受属于贵妇衣装凤冠霞帔的殊荣,如同平民男子迎亲可着九品官服一样。秦湘出身官宦家庭自不必说,那大红绸缎的华丽嫁衣早就有了。
帘儿安排完事情,回到自己的小屋,从床底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有套大红绸缎衣服,这是她小时候娘给她准备的,一直藏在她的身边。她轻轻摸着那滑手的绸缎料子,长这么大,还没穿过丝绸呢商人奴婢等人不得着绫罗绸缎。
她摸着那衣服怔怔出神,一双美目渐渐迷离起来,一会又好像不高兴似的嘟起小嘴,要与另外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内心深处她还是有些不高兴,即使那个女人是最亲近的秦湘。
可有什么办法呢,作为一个小姐的近侍,自然会跟着小姐嫁出去,叫做陪嫁,一般情况下就注定了是小姐丈夫的小妾。
还好赵相公是个不错的人,帘儿只得这样安慰自己。而且秦湘和赵谦现在经济状况也算可以,总比那些“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益自伤”的要好。帘儿那朴素的心里,隐隐约约觉得爱情不是三妻四妾,因为牛郎织女不也是两个人吗织女就是七仙女,这个古老的爱情故事中,没说又多出来些大仙女二仙女牛郎一并推倒
这边府中忙碌准备时,赵谦也应孙传庭要求,一起回西安府述职,而张岱萝卜等人即任同开朝邑守备指挥,没有调遣不便回去,只等朝廷的升官公文:有孙传庭上书表奏其功,升官是铁板钉钉的事。
赵谦当然想不到,回去将会看到一个闻所未闻的奇特的“红白双礼”。
第二折 长安马蹄疾
段三九 暗流在涌动
在两个千总队的护卫下,孙传庭的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西安,城门口洪承畴又率了一个衣甲鲜明的千总队亲自迎接孙传庭,给足了孙传庭面子。
应孙传庭的邀请,赵谦与他同车。两人前后刚下车,洪承畴的谋士杨平就轻轻说道:“同车的是赵谦。”
洪承畴脸上微微变色道:“不可轻举妄动,得从长计议。”说罢迎了上去,满脸激动的笑意拱手道:“伯雅哎呀,真是伯雅啊”
孙传庭也是大步走了上来握住洪承畴的双手:“洪老京师一别,转眼半载,没想到又在此相逢故人”
赵谦在这个场景里作为一个跑龙套的,也十分专业,微笑着装出一副天地人和的模样。洪孙二人如此亲热感概,虽是对手,可是他乡遇故知,这份亲热也不全是在做戏。
孙传庭招呼完洪承畴,抽出手,从长随手中双手接过一卷黄绢,面上恢复庄重道:“圣旨。”
在场所有人立即跪倒。赵谦心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皇帝就是威风。
“诏曰:朕自御极以来,孜民力艰苦,思与休息,惟是封疆多事,朕痛念连年加派络绎,东西水旱频仍,商困扰,民不聊生;朕甚闵焉洪承畴继任西北经略,协办军务,尔其欣哉。钦此”
“臣,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洪承畴双手接过圣旨,额上已经渗出细汗,天威难测,虽说只是敲打一番,也让他紧张不已。
孙传庭见洪承畴爬了起来,急忙扶住:“洪老,户部用度紧张,今后我等同领西北,凡事还应多为朝廷多为皇上思量才对。”
洪承畴没好气地看了孙传庭一眼,小声道:“皇上的难处老夫自然知晓哎,伯雅日后定会明白”
“你我重逢,今日莫论军务,西安何处有好酒啊”孙传庭笑道。
洪承畴呵呵一笑:“老夫家便有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两人同时开怀而笑,气氛看起来十分融洽。
迎接完毕,孙传庭好似把赵谦忘了一般,只顾和洪承畴去了,赵谦只得等一两日再去总督衙门述职,现在终于可以回家了。
从广济大街进去,赵谦一个人踏着积雪,连个长随都没有,他顿觉有些落寞,又想到家门就在前面,心中这才略微一暖。家,多么好的一个字,赵谦感概了一番。提心吊胆在外面摸爬滚打,可以回到一个没有尔虞我诈没有你死我活的避风港,赵谦的身体突然轻松了,也疲惫了。
刚走到小院门口,赵谦眉头一皱,因为门上挂着白布,家里死人了谁死了
院子里算得上亲人的,就是赵婉,秦湘也算,莫不是她们哪一个赵谦心中一紧,急忙敲起门来。
门房打开门见是赵谦,突然吓了一大跳,后退了一布,一屁股坐在地上。因为女主人所说,赵谦已经挂掉,这莫非是鬼
“赵相”门门房被赵谦猛地这么一吓,顿时面如土色。正巧帘儿在外院,见他这副模样,道:“小刘,你怎么了”因为门刚开一个缝,帘儿还没有看见赵谦,这时大步走上来拉开门,一看原来是赵谦。
她倒是没有吓住,因为她知道赵谦会回来,只喜悦道:“赵相公,你回来了”
赵谦走了进去:“这门上的东西谁挂的我妹妹和秦姑娘没事吧”
帘儿脸上一红:“都没事,都怪那张岱,写信给小姐说赵相公已经”说道这里,她回头喊道:“小姐,赵相公回来了。”
赵谦心道原来如此,看来我要是死了,还有人给我烧钱,也算值得欣慰。不知不觉中,自己已经变成一个真正的明朝人,现在偶尔回忆起二十一世纪的点点滴滴,反倒觉得遥远起来。
赵婉不知道秦湘等人的密计,正哭得死去活来,突然听见帘儿的话,急忙奔了出来,见着真是赵谦,也不管是不是鬼,就跑了过来,扑进赵谦的怀里大哭,一边哭一边在赵谦的胸口挥拳,不知道是恨还是什么
他是这丫头唯一的至亲,也是唯一的依靠,赵谦叹了一声气,拍着她的肩膀好言宽慰了一阵,最后不得不诅咒发誓说:“哥哥发誓,不能比你先死,否则就不得好死,行了吧”
“哥哥”赵婉听他发了毒誓,急忙按住他的嘴。
赵谦哭笑不得,那誓言如此好笑,她还这样认真,如果人都死了,还怎么不得好死
秦湘也跑了出来,她毕竟知道是在演戏,脸皮薄,只悄悄低头偷看赵谦,不敢跑过来,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