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中土另一端的瓷娃娃席地坐于自己的帐篷中,她最习惯的姿势:双头蜷曲、双手抱膝、下颌搭在膝盖上,面色平静不知在默默想着什么。
与瓷娃娃的漠然鲜明对比的是,帐外的沙民个个喜色充盈,有人笑有人唱,气氛热烈得很:他们打赢了。
回鹘、犬戎、沙民三方参与、规模空前的边疆大战结束了。狼卒全线溃败,且因是回鹘、沙民的夹击,想要逃回后方的败军又受到沙族的凶猛狙击,最终伤亡惨重。
即便犬戎是北地强国,也受不了这么沉重的打击,元气大伤短时间内难以再组织大军发动有效反击,更毋论收复失地。
正如瓷娃娃当初和宋阳说过的:如果这一仗打胜了,回鹘和犬戎就要重新画一画边境线了。
得了这样一场辉煌胜利,自然人人兴奋,唯独谢孜濯,一如既往的冷清。大仇未报,还有宋阳不在,没什么太值得开心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帛夫人在帐外咳嗽了一声,跟着挑开门帘,提醒道:“大可汗就快到了。”
大战时狼卒被两面夹击处于劣势,但犬戎兵马也不是普通的强悍,着实坚持了一阵,直到最后回鹘大可汗御驾亲征,三方展开决战才将其彻底击溃,如今打过胜仗就该认一认亲戚朋友了,回鹘人生性热情、日出东方更不讲究什么,没如大国君主一般召沙王去觐见,而是直接跑来沙民营地来看朋友。
瓷娃娃点点头,起身走出帐篷,汇合和白音王、右丞相等人,一起去迎接日出东方。
大可汗并不以皇帝身份自居,完全是一副探望朋友的态度,还未入营时就翻身下马大步走来,阿夏紧随心上人身后,俏丽的回鹘女子一身戎装更显英姿飒爽。
两家王主见面,场面上的礼节、寒暄必不可少,跟着白音王为大可汗一一引荐身边人众,在指到瓷娃娃的时候日出东方哈的一声笑,对白音王摆手道:“这个不用介绍,虽然初次见面,可早就听阿夏提过了,她是我亲戚。”说着,转目望向瓷娃娃,继续笑道:“你是我小姨子,也是我小弟媳妇。”
阿夏和谢孜濯都拜奉白音王的娘做干娘,还没正式行礼但这门亲戚已经做定了,两个女子现在以姐妹相论,瓷娃娃长像显得小,日出东方也不问年纪直接就把她当成了小姨子,至于那句也是我小弟媳妇,则一下子把谢孜濯给说得笑了起来。
不隐瞒、不羞赧,被日出东方认作是宋阳的妻子,谢孜濯真就那么开心、打从心眼里泛起的笑容:“大可汗是宋阳这世上唯一兄长,也就是谢孜濯的兄长。”
说笑中众人来到王帐,落座后少不得又是一场寒暄,双方互赠礼物,谢孜濯也请小狗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抬上来送给大可汗:那头金色狼王的皮子制成的马鞍。果然大可汗一见就大喜于色,毫不隐瞒自己的欢喜,对着瓷娃娃连声道谢。
谢孜濯不居功:“狼是沙族勇士打死的,马鞍也是沙族工匠的手艺,我就是取了个巧借花献佛,真正要谢,大可汗还是得谢白音王。”
白音王则摇头一笑,对瓷娃娃道:“没有宋阳,我们打不到这头狼;没有你,我们做不出这只马鞍,更不会把狼子坐于胯下,谢家小姐就不用再推让功劳了。”
毕竟不是母语,白音王再如何精通汉话,也难免有措辞不妥的时候,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一语双关,沙族能有此大胜、一雪前耻,和宋阳、瓷娃娃有分不开的关系,以前宋阳帮他们做过的那些事情不提,单说这场战事,瓷娃娃越来越进入角色,渐渐担起了军师重责,而她也不负所望,一战打得比一战更漂亮,当真立下了大功。
瓷娃娃很会打仗,这一点恐怕就连她自己以前都没想到过。不过且不论她学过的那些兵法和军事上的天赋,单就性格来说,谢孜濯情绪平稳心思冷漠,正应上慈不掌兵的古训,她不会心疼沙民部署、同样也不会愤恨犬戎狼卒,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干扰她对战场形势的判断,看得更清楚决策自然就更高明了。
又热闹了好一阵子,大家慢慢转入正题。先是战利品分配,一场大战之后,缴获物资无数,两家怎么分总得有个说法。这一项商谈得异常顺利,沙民虽穷但并不贪心,回鹘人则重义气,感念沙民出兵援手之德,心中本就打算让沙民多占便宜,两家很快达成协议。
分配战利品只能算是个暖场,接下来商讨的才是眼前的大事:严格来说,这一仗还没打完呢。
第四卷 朔时月 第一一三章 猛兽
巨大的地图自王帐中摊开,众人起身来到图前。
回鹘与犬戎的边界地势复杂,既有山川也有要塞,如今狼卒彻底溃败,边境之后大片疆域则是开阔地带,无险可守,可供联军长驱直入,且前阵子的大战里,于后方驻扎的犬戎军马都增援到了前线,现在几乎空不设防,没有像样的队伍了,充其量只剩下些散兵游勇,甚至都不用去考虑。
但是从边境向东四百里,又有一座大山横亘于草原,唤作晨岭,地势险要且有雄关稳镇山缺,如今犬戎正在收拢残兵、尽量组织兵力集结于此,构筑边境线之后第二道阻挡联军的防线。
边境、晨岭之间四百里的开阔平原肯定是联军的囊中物了,不过现在犬戎军队的无险可守,将来联军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只要犬戎缓过气来,随时可以西出晨岭,滋扰联军占区。
阿夏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晨岭,缓缓开口:“大可汗想要巩固胜果、沙民想要太平度日,就得把晨岭打下来、把晨岭当做新的边境,常驻重兵、依托山地势稳守要塞,将狼卒拒封在东边,唯有如此,这一仗才算打完了。”
很简单的道理,在场的每个人都懂,打过边境后得到的疆土现在占得下但却占不稳,以后守起来很困难,无论如何也得打下晨岭。
“这一仗不好打。”日出东方接过了话题:“晨岭以东就是草原腹地,咽喉要冲,他们岂会轻易放手。不过西线告破,狼子伤亡惨重,现在集结到晨岭的犬戎兵马有限,你我两家的联军则士气旺盛、正是挟勇进击的好时候,实力摆在这里,也不由得敌人不松口”
虽是恶战,但仍胜券在握。
给即将到来的一仗定下了调子之后,大可汗又给了沙民一个态度:“拿下晨岭后,我家儿郎将永驻雄关,性命担保再不让狼子西进一步,为沙族兄弟护住一方太平世界。”说着,大可汗对白音王笑了笑,语气真诚:“沙族以前条件艰苦,又经过这么一场大战,当得一段时间好好修养,回鹘自当全力相助,有朝一日你我两家再联手东进,干干脆脆把狼子从中土世上抹掉。”
跟着自有回鹘臣子接口,大概描述了些细节,把大可汗的意思表述得更明白了些:将来的晨岭卫戍,全由回鹘一力承担,再从现在打下来的疆域中给沙民划出一大片地盘,由他们自治自立,至于具体选址何处、疆域多大这些都好商量,基本上只要白音王的要求别太过分,回鹘都会直接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