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鹘兵临圣城、燕军东来杀上高原、燕军屠戮南理攻克凤凰城,这三件事情里,最后一桩对乱局的影响最小,并没有决定性的作用,面对强大燕国,南理惨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凤凰城沦陷却是个明明白白的标志:中土世界维系了百多年的平衡局面,彻彻底底地被打破了。
单从表面意义上看去,国都沦陷就标志着国家灭亡,这座天下已经不再是五国分掌。
当然,所谓灭亡只是官面上的说法,南理仍有人、有兵、有将军有王爷有皇帝,这一仗还没打完。几位辅政大臣在商议过后昭告全国,南理不会另立新京,自万岁福原以下,南理所有军民乃至后世子子孙孙,永奉凤凰城为都城这便是说,不投降、不并立、不妥协,他们还要打回去,哪怕南理只剩最后一人,行走的方向、目光的所在,永远都是凤凰城。
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从流亡的小皇帝处传播四方,征兆义勇、集合军队,南理人不肯放弃抵挡,同样的,燕人的屠杀也不曾停止。
六万五千南火奉命集结,经过这段时间的修整,兵卒们从体力到精神都调养到最佳状态,大家明白又将出征。如今这群虎狼兵被战火淬炼着、生里死里趟过几个来回,说脱胎换骨或许略显夸张,但个个凶狠是错不了的,无人怯战,闻听集结号时众人都是精神一振。
宋阳带领众将来到军阵前,踏上临时搭建的高台,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军将士大惊失色:“两个多月前燕军入侵南理,九天前凤凰城沦陷。从折桥关到凤凰城,南理有七座城池惨遭屠城,京师被燕贼掠劫一空后,一把大火烧做焦土。”
军中大哗,无可压抑南火远在高原作战,军队封闭、普通士兵没有消息渠道,根本不知道国内又发生了新的战事。而早在两个月前就开始的战事,南火却在此间舒舒服服地修养士卒们想不通,甚至愤怒。
宋阳和身后将领并未压制儿郎们的喧哗,只是站在前面静静等待,直到军中渐渐安静,宋阳才再度开口,声音响亮但语气平静:“真正猛士,与家国荣辱与共,为杀敌浴血疆场慷慨赴死,得后人敬仰子孙铭记,如果回国去,你们人人都是猛士,这一重绝不会错。可我没带你们回去,错在我。”
“并非贪生怕死,不是委曲求全,只因南理如今,除了猛士还需要另一种凶兵:冤魂不散的恶鬼。”
最后两个字,宋阳咬重了语气。
“真正恶鬼,戾气所化,死而复生再从活到死只为四个字:寻仇索命猛士死得其所,尸身入土魂魄轮回永得安宁;恶鬼游走世间,日夜受仇恨煎熬,但即便穷尽天地,也要把这份痛苦加以万倍奉还于仇敌。”
“勇士好做,一死百了;恶鬼难当,游走于阴阳、永世不得超生,身上的戾气既是仇敌的噩梦,更是自己的痛苦,直到有朝一日,大仇得报戾气消散,恶鬼也魂飞魄散化作青烟。”
“想死容易,想报仇才是真正的难事。从苦水到折桥,南理九州兵马不少,但论到精锐两字,又有谁能与南火争锋这最难、最苦、也最残忍嗜杀的恶鬼,除了我们还有谁能做,除了我们还有谁有资格做。”
“南火修整恢复,只因总要有人留下来,为南理报仇、做这恶鬼凶兵的。邦国沦陷、凤凰蒙难,便从此刻、便是此刻,宋阳与诸位一起、与南火一起立地成魔”
宋阳扬刀,遥指东方:“从此脱胎换骨,南火凝恶重生,此去大燕恶鬼只做一事:把燕军燕人淹死在他们自己的血中。”
最后宋阳又把另一只手一抖,摊开一份圣旨,朗声喝道:“奉旨,南火一部即刻出征,东进燕土,燕人于我南理苦难,十倍、百倍、万倍奉还”
不用如何卖力煽情,只消说明缘由便足够。最后的宣旨也是重中之重,不回去救国对于来自南理的士卒们终归是件别扭事,但是如果这是皇帝的旨意,大家便会释然,心中没了遗憾,只剩满满仇恨。
放弃吐蕃、突然转向去攻打大燕,本来是会影响军心的,毕竟燕国强盛,谁也不愿意去送死,可现在对南火将士而言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南火开始行动的时候,华严正站在白鼓楼哨塔上,静静眺望着十万洪荒。国难当头,各部武装都被征召,处于南荒边缘的哨所也不例外,此地撤编,兄弟们正在下面收拾东西,这就要启程赶往军令上指定的汇合地点了。
守卫了十余年的哨岗,这片地方差不多都变成华严第二个故乡了,平时天天呆在这里不觉得如何,现在突然要走,居然还有点舍不得了但一定得走的,因为华严真正的故乡已经毁于燕人铁蹄,即便没有军令,他迟早也会投身战场,让燕人看看南理的刀子是什么颜色。
不久之后,手下军卒上来呈报,大家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华严点了点头正想走,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指了指插在哨楼上的南理龙旗:“这个,用不用拿走”
军队带着旗子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这里是南理界,没有了旗子似乎也不太合适小兵才刚入伍不久,是新分来的,啥事都不明白,眨了眨眼睛:“是啊,用不用拿走呢”
华严乐了:“问谁呢”小兵没主意,赶紧摇头,归其还是华将军自己做主,拿着吧,行军赶路投奔战场,有面旗子心里舒服些。
小兵奉命去拔旗子,将军径自下楼去查看队伍,不料片刻后那个小兵空着两只手就跑下来了。
华严眉头大皱,小兵则不等他发问,就忙不迭说道:“启禀将军,有人、一群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华严立刻登返哨楼,手按箭垛向远处眺望,很快就看清楚自洪荒密林中走出的那群人,为首的鹤发童颜,热死人的天气里仍裹着厚厚裘皮正是以前见过面的琥珀。
稍稍有些意外的是,这次跟在琥珀身边的竟然是一群汉人,有男有女,还有个小娃娃和一个脸上涂满了白垩、不男不女的老妖怪。
怎么这洪荒里还有汉人么惊诧同时华严不敢怠慢,忙不迭打开大门迎接出去。
琥珀还是老样子,时间在她脸上留不下丝毫痕迹,如果没有意外,将来直到死去她仍是现在的样子,见到华严点头打个招呼,跟着把她抱在怀中的小娃给华严看,笑吟吟地问道:“这是我的孙儿,俊不俊”
琥珀认了个儿子,又有个女人为她儿子生了个儿子,乳名小小酥琥珀现在怀中抱着的娃娃就是小小酥。
苏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