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二十年间,叶家的权势一直不温不火,不像某些高官那样,圣眷日隆,步步高升,也没有遭受冷落和沉沦,相对平淡一些。
长安居,大不易,能在波诡云谲的宦海里平稳驶船,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外人不知福从何来,莫名其中之妙,对叶家既嫉妒又忌惮。
叶家底蕴很深,修葺的府邸更是深似海。
任真一路跟在叶老身后,小心谨慎,不敢东张西望,心里默记着叶府的各处细节。
走在曲折迂回的游廊里,沿路碰到不少下人,纷纷退避两旁,向叶老行礼,恭谨至极。
“见过老太爷,少爷。”
原来这位叶老,正是献国公本人,而公子叶天命,则是他的亲孙儿,叶家的少主。
任真虽有预料,心里还是生出许多感慨,“造化弄人,谁能想到,咱们这么早就会相遇”
叶老负手走向庭院深处,忽然想起新来的任真,便招呼大管家叶明华过来,将委任令交代一番,让这两人交接安顿下来。
叶明华是个高大精瘦的中年人,既能胜任大管家,打点阖府上下,自然也是心思玲珑的人物。
见老太爷亲自委任,叶明华情知这年轻人备受器重,岂敢托大怠慢,他亲自带任真在府里逛了一圈,介绍大致情况,态度很是温和。
作为重中之重,两人一起去了银库、粮仓和账房,盘点叶家的库存钱粮过后,当面交接清楚。
其后,叶明华又将所有账房伙计召集过来,宣布完任命后才离开。
叶家敢跟崔家叫板,争夺整个京城的粮食生意,其财力资本足够雄厚,光是算账先生和库房伙计,就足足有数十人。
当这些手下站在自己面前,齐刷刷行礼时,任真满面春风,心里很是舒坦。
“如果放在前世,这应该算是财务总监了吧万万没想到啊,这辈子居然会迈进财务会计这一行”
他轻咳一声,转身坐到搬来的椅子上,开始上任后的首次训话。
“在自我介绍之前,让我先猜猜,你们一定好奇,我是如何挤掉前任管家,坐到这个位置上的,对吧你们是不是也想学学”
众人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看情形,这位新上任的年轻管家,又是个不好应付的猴精呐。
“我叫任真,按府里规矩,以后就叫叶真了。不瞒你们,我也是刚进京城不久,以后很多琐事,还要靠诸位费心。”
他微微一顿,认真地道:“至于为何荣升,是因为我帮咱家老太爷,狠狠教训了崔家一把。所以,由我接手钱粮,以后对付崔家,大家就得更加拼命”
众人闻言,都浮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叶家最近在做粮食生意,跟崔家争霸盘,要垄断整个长安粮市。钱粮管家的位子举足轻重,难怪会委任这年轻人,原来他正是靠挤兑崔家起家的。
新任管家上位后,势必会精打细算,更卖力地合计着搞垮崔家,以报答老太爷的知遇之恩。
“你们几个留下,其他人都散了吧”
他留下的这几人,都是掌管钱粮的叶家心腹,对当前的情势了如指掌。他混进叶家,首先就要摸清对方底细。
“你们先汇报一下,咱们和崔家的粮食存量。”
一名主管上前,恭敬说道:“根据咱们安插在崔家的卧底汇报,两家目前在市场上收购的粮食差不多,都囤积了五十万石左右。”
先高价收购外部的粮食,囤积起来,一家独占,造成市面上粮食紧缺、供不应求的行情,然后再以更高的价格抛售出去,操控粮食市场,这就是所谓的霸盘。
为了争霸盘,叶崔两家都在不遗余力地高价收粮,把手头现银转换成粮食囤积。
谁要是坚持不住,无法再囤粮,将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受控于对方,被迫以低价兜售,赔得血本无归。
这就是崔家急于求和的缘故,他们快撑不住了。
任真点头,记在心里,“两家的库房里,现在还剩多少现银”
负责保管银库的先生站出来,答道:“咱们家还剩九百万两,至于崔家,应该不到三百万了。不过,不排除双方家主手里,还有一些压箱底的银票。”
任真没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盘算。
他需要根据当前市价,大致估计出崔家还能撑几天,另外双方如果选择减持,又该卖掉多少粮食,才能将对方噎死。
这是很复杂的计算。
这时,又有一名账房先生补充道:“还有个情况,您需要了解。崔家之所以按捺不住,还因为崔更在外面欠下不少赌债,这次耗尽财力,使那些债主坐立不安,纷纷上门逼债。”
任真睁眼,精光四射,听懂了他的意思。
很多读者都已经知道了,本作者的主业就是会计,所以写这一段剧情算是发挥专长。崔家资金断流,负债过高,对企业来说,是致命打击,想必各位老板也深有体会。
第172章 吹水居
墙倒众人推,眼看崔更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那些债主上门讨债,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使崔家面临最危急的时刻。
“他欠了多少赌债”
那名账房嘿嘿一笑,“他是个嗜赌如命的疯子,据我估计,至少得有两百万。”
任真点头,站起身说道:“我知道了。你们按照老爷吩咐,继续收粮食,密切盯住市面的动向。如果有变故,我再通知你们。”
说完,他朝府外走去。
现在他大致清楚,崔家内忧外患,很难熬过这几天。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出在崔更身上。
若非崔更罪孽深重,不敢向清河老家求救,断不至于被叶家扼住咽喉。只要将清河的银两调来救急,眼前困局自然破解。
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清河距京城有数千里之遥,从传信求救,到运来大量银钱,少说也得要十来天,到时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崔家的当务之急,还要先拨乱反正,割掉崔更这块毒瘤。
若无现银,想救崔家太难。
任真走出叶府,心意微动,感应着另外一半六合剑的位置,很快找到顾海棠栖身的客栈。
两人并肩而行,再次来到银钩赌坊,准备接手生意。
但是,掌柜玉罗刹神态傲慢,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复。
“我们东家说,你在他眼里没有面子可言,他不接受你的赔罪,更看不上你这点小伎俩。你就不必再惦记赌坊了,沐家不在乎区区一百万两”
说罢,他拍拍手,伙计很快从屋里搬出两只大箱子,打开看时,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任真一脸茫然,绝想不到沐家竟如此强硬,宁肯如数赔钱,也不想顺从他的意思。这种行事风格,着实罕见。
“东家还说,如果你想赌钱,只能进沐侯府,京城所有赌坊都不欢迎你。还有,你别妄想染指赌坊生意,长安虽大,没有容你之处。”
这两句话太霸气。显然,之前任真在赌坊的举动,激怒了幕后那位高傲的沐侯爷,以至于下令整个赌博业都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