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了人家八十两,还与朝廷岁漕为难,可是真的”
英祥早知道县令要给自己小鞋穿,但做这样栽赃陷害的事,他也觉得周祁未免用心太毒了,虽然自己行得端做得正,但是对于这样一条毒蛇倒也不得不小心提防,英祥冷笑道:“他说我与朝廷岁漕为难大令不妨叫他来对质。”
周祁笑道:“我相信你不至于如此。”然而言辞一转又问:“不过八十两呢”他和善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难道也是空穴来风”
英祥冷笑道:“不是,他是托人给我送了八十两的银票,不过我没有肯要。”
“退回去了”周祁步步紧逼,跟着又问。
英祥道:“我原来是要退的,不过他说算是交朋友,没有肯再收回去。”
“哦”周祁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身子靠着座椅的后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英祥不由把后半截话收住,倒要看看他想做什么,果然只听周祁用听似极其可惜的语调说道:“在我这里做事情,脩金是半分不会少你们的可你也是读书人,当知道不义之财非吾有也。人家凭空给你大笔银子,总是有所图谋。你这个位置,又是我这里有利害关系的,落了别人的口实,叫我该怎么处才好”
他做出一副挥泪斩马谡的无奈、悲痛神色,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先劳烦博先生到狱中坐两天,八十两不是小数,我也不能偏袒你。总归有杖徒的罪责,我叫他们手下留情,多多照应你就是了”
英祥不慌不忙拱拱手笑道:“大令厚爱,英祥心领了请大令放心,英祥是读书人,其他道理不懂,清廉总是明白的,八十两虽多,我还不至于为之丧失自己的本性。那秀才不肯收我退回的钱,我寻思着这必定是不义之财,我怎可贪入私囊所以缴到县衙库房,算作充公了。”他弯下腰从靴页子里取出一张收据,展开给周祁看了看,又向四周展示了一下。
周祁的脸瞬间失了色,不过也瞬间恢复了,似乎开口要说什么,钱慎思不紧不慢道:“大令,博先生所言极是。且也确实把这笔钱缴到库房里,收据就是老夫开的。大令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到库房查账。”他笃定地目视周祁片刻,温和地笑了笑,低下头来喝水。
周祁笑道:“果然博先生是个君子”呵呵干笑了两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子又问:“不过本县风闻,博先生与尊阃是仿着文君红拂,奔逃到此地的”
英祥不由气得胸口发胀,咬着牙笑道:“这无稽之谈又是哪里来的”
周祁笑道:“民间这些风传的话么不过博先生想洗脱风言风语,倒是拿婚书出来让大家瞧瞧,你们夫妻本是明媒正娶,这些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真是逃难而来的,哪有把婚书这类不要紧的东西还带在身边的英祥明知道他是为难,又想到前一阵自己触忤他的那件事,越发明白他是故意找茬,给自己穿小鞋还算是轻的,只怕要好好折腾一番才肯罢休了。然而辩解了几句,没有证据,说的话都显得无力。周祁客气、但是执拗地反复说要“以婚书为证”,渐渐叫英祥觉得和他拉锯并不是办法,竟有些无奈了。
一直抽着旱烟听周祁问话而不做声的刑名师爷方鉴,慢悠悠开口道:“大令要正地方民风,杜绝淫奔陋习,减轻衙门里婚户案件的积弊,老夫一直首肯。博先生自言娶妻,但没有婚书证明,也没有说媒、下聘、证婚的人证,于法理上确实是个漏洞。”他慢悠悠抬起烟杆好好抽了几口,突然把钩子似的目光盯向周祁,周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听得方鉴与锐利眼神不相称的慢条斯理的声音又响起:“不过大令真欲处置,老夫学刑名多年,拿大令的脩金,少不得直言相谏”
方鉴又停了口不说,这回,钩子似的目光环视着二堂上听审的众人,周祁心里明白这三个师爷都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了,又气又恼,却毫无办法,也只好乖乖等方鉴说话。方鉴窄窄的瘦骨脸上,一字须一掀:“博先生是直隶人士,如果他真有婚户的问题,按道理大令无权跨省处置。不妨咨文到直隶,问清地方,交由当地地方官处理,这才是按程序行事。”他最后呵呵笑道:“不过这等小事,动用朝廷驿马,若是有好事者有心指摘大令,怕也大令要吃各道御史一张弹劾呢”
周祁听了半天,自己的算盘全盘被否定了,却一点驳斥不得,只有乖乖听的份儿,咬牙切齿也只好暗地进行,勉强笑着说:“如此最好本官也舍不得博先生这样的人才吃官司呢退堂吧”
“慢着”英祥扬声道,“大令一心为公,英祥钦佩不过,既然白玉有瑕,招惹青蝇,英祥首先该当自省以后实在不敢拿大令的脩金了”
周祁正在一愣间,钱慎思拱手道:“老夫年纪大了,近来头晕目花的毛病甚重,只怕也要向大令请辞呢”
方鉴抽了两口烟,不紧不慢用那锐利目光又死盯了周祁一眼,道:“大令见恕老夫近来归田之心甚重,家里小儿已在别的州县接了我的衣钵,老夫实在也想回去享享清福了”
周祁被他们一起的辞职弄得目瞪口呆,欲待挽留竟说不出合适的话来,好半天战栗着说:“几位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嫌脩金菲薄”
方鉴笑道:“大令厚爱已久,怎敢嫌弃实在是有心无力,怕耽误大令的事情罢了。”他做事最绝,带头起身,轻飘飘做了一揖,竟自转身离去了。
钱慎思见人总是一团和气,笑融融的样子,平素在衙门里做事也不大肯与人纷争总是退让一步,倒不似方鉴,一双锐利的眼睛,叫人凭空就怕了三分。
英祥辞差,没想到方鉴与钱慎思也与他一起,当着周祁的面,一点面子没给就一道辞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