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他和玉奴出了书斋,杨銛又急急忙忙跟了出来,他便回头看了一眼这位狼狈的兄长,似笑非笑地问道:“杨郎君看来还制不住玉奴啊。上一次她偷溜出家时,送她回去的那个被人称作钊郎君的,不知是哪位”
杨銛只想着今天把玉奴带出来的初衷全都泡了汤,这会儿自然哭丧着脸,听到杜士仪这问题便讷讷说道:“那是我族弟杨钊。因城门乏人,他又生性疏阔,故而临时被人拉去充队正。杨家本是宦门,他却非得涉足军旅,最近几日事务繁忙,否则他和明公有一面之缘,本该是他带玉奴前来拜见的”
杜士仪本就知道此前那队正也应是杨家人,这会儿猜测得到了印证,而且还是令他为之感慨的人物,他也就没有再理论。可就是冷落了玉奴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低头一看,就只见人眼睛里微微弥漫着一股雾气,仿佛又要哭了起来。眼见杨銛完全束手无策,他无可奈何之下,索性弯下腰拉起了小丫头的手。
“叔叔,花灯”
刚刚不过是随便拿个由头把人从书斋中诓骗出来,如今玉奴真的管他要花灯,他顿时犯了难。要板起脸呵斥今天别出心裁给他惹麻烦的杨銛很容易,可他一想到怀里这个兴许是未来的杨贵妃,心头那种异样的感觉就格外强烈。于是牵着玉奴走了两步,他就突然灵机一动,因笑道:“现在看过花灯,正月十五的时候就没有惊喜了。这样,叔叔给你看样好东西如何”
“什么好东西”
“见到你就明白了”
杨銛在旁边是赔足了小心,心里不断暗自懊丧怎么会平白无故想出了如此馊主意,难道是看着杜士仪这新任成都令上任以来太过于强势,而鲜于仲通更直接拿出大手笔来,以至于他这个杨家临时主事的乱了方寸想归这么想,他还是紧紧跟在杜士仪身后,直到杜士仪来到后头正房门口,吩咐了门口一个婢女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即便知道自己这贸贸然跟着进房很不妥当,但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跟上了。
到了房里,杜士仪松开了玉奴的手,任由她东张西望四处看,自己却到一侧拿来了皮囊,解开之后就露出了那一把紫檀背板的琵琶。低头看到玉奴果然是蹬蹬蹬脚下不甚稳当地追了过来,他就笑着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认得。”
玉奴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惊喜和欣悦的光彩,竟是异常兴奋地叫道:“是琵琶我看到阿姊们弹过,声音很好听阿姊们请来的琴师,会弹很多琵琶曲子,我常常都在旁边听,记得很多曲子”
小丫头能够不再追着自己要花灯,杜士仪就足可松一口气了。他记得杨家姊妹们都爱好音律,固然便借此试一试,此刻玉奴果然入彀,眼眸中甚至流露出一种见猎心喜的光辉,他不禁心中一动,遂抱着琵琶欣然坐下,因笑道:“那好,我弹奏一首曲子给你听听,看你可能答出是什么曲子”
这样的考较让杨銛为之一愣,但玉奴却高兴得连声答应。等到琴弦一响,乐声乍起,心绪截然不同的兄妹俩却都凝神细听了起来。不过才一小会儿,玉奴便喜笑颜开地拍掌说道:“是春江花月夜”
见这么一丁点大的小丫头只凭这么一小节乐曲就敏锐地分辨了出来,杜士仪一愣之下,立时揉弦再换,可同样不过倏忽之间,玉奴又是嚷嚷道:“是破阵乐”
“是清平乐”
“是凉州词”
“是云州曲”
一次次不过起头未久就被人听出来,杜士仪莞尔一笑,手法骤然一变,却是不从头开始,而是挑了中间一段,而且乍一开始便是铁骑突出刀枪鸣的高潮乐章。这连续不断的激昂曲调果然听得玉奴面色微微发白,直到杜士仪屈指下落以短音截停,她歪着脑袋茫然了好一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玉奴没听过这曲子好吓人”
“这是楚汉,乃是武曲中的武曲,和那些音韵悠长的文曲自然不同。”杜士仪说着放下了琵琶,心中也不禁暗叹自己真是童心未泯,居然逗个小丫头逗了这许久。然而,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玉奴竟突然又冲了上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
“叔叔,你教玉奴弹琵琶好不好”
书斋中,杜士仪刚指点了陈宝儿的书法,又指点了崔颌的一篇策论,外间便通报进来说,杨銛携妹求见。
自从出任成都令以来,这些本地大户也好,外地衣冠户也好,他是抬头不见低头见,每日里花在周旋上头的时间就很不少,若非成果也一样斐然,他怎么也不会这样耐性。而此时此刻,他最最惊愕的便是携妹求见这四个字,心里一下子翻腾起了万般念头。
杨銛的妹妹是那年方四五岁便已经粉妆玉琢煞是可爱的玉奴,抑或是她的其他姐姐妹妹可如今这时节,杨家姊妹的年纪才多大,就算到了见客的时节,怎也不至于跟着到县廨来见当地长官吧这杨銛是打的什么主意,即便杨氏并非弘农杨氏,但总不像成都这些豪族似的,祖上没什么杰出人物
想归这么想,但杜士仪终究好奇得很,干脆就当没听出携妹那二字的含义,含含糊糊吩咐了一声请。等到书斋门外传来了说话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高一矮进来的两个人,目光顿时完全落在了一丁点大的玉奴身上。
大约是因为今天天色格外寒冷,她身上裹着厚实的宝蓝色丝绵小袄,头上戴着暖帽,整个人就仿佛是一团绒球似的憨态可掬。更让他忍俊不禁的是,也不知道是杨銛教的,还是小丫头真的记得他,竟是松开杨銛的手跌跌撞撞上了前来。
“叔叔”
杜士仪唯一的外甥女崔琳,如今还只是刚刚从四处乱爬长到渐渐能走两步的年纪,距离牙牙学语还早。而每到冬日,崔俭玄也一样会在出门时把女儿裹成一个大阿福,因而,面对这样的玉奴,他不但有些好笑,而且更感到几分亲切。想起自己刚到成都上任时,这小丫头因为思念父亲心切而闹着乳母带其离家,又不偏不倚跌倒在自己坐骑前,他不禁站起身稍稍搀扶了一把,这才让小丫头顺利走到了自己的坐席前。
“真的是叔叔”玉奴小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