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侍御既是如此说,缘何还要请我来此”
“今日两个刺客,箭术极准,相形之下身手稍逊,绝非寻常之辈。吴地人物,应该无人能比张郎君更加了解,而且我更想知道,张氏可有什么仇敌,会做出此等混淆视听之举”
“原来如此。”
张丰蹙了蹙眉,不得不承认杜士仪这种思路兴许是对的。刺客一口咬定是张氏支使所为,要不就是杜士仪的仇家故意扰乱视线,要不就是张氏的仇家。而正如杜士仪所说,箭术极准的人那一刻,他的脸色登时一变,尽管瞬息功夫就已经遮掩了起来,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杜士仪一直在紧紧盯着自己,恐怕不会遗漏他刚刚的疏失,不禁暗自懊恼自己的失态。
“张郎君似乎是若有所得,怎样,回忆得如何”见张丰沉默片刻,没有开腔,杜士仪便索性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这位傲气十足张氏公子的面前,“张郎君,此事我虽则吩咐不许声张,但要知道当时看见的刺史署中人足有好几个,人多嘴杂,即便有袁使君再次下了禁令,亦是难以维持多久。莫非张郎君是希望外间口耳相传,说是吴郡张氏因为不肯种茶,对朝廷钦使痛下杀手”
“这”
被杜士仪这一句接一句话给堵得喉咙口心口全都噎得慌,张丰不禁越发着恼。可是,他也明白即使父亲根基深厚,在朝为官多年,如今又身在高位,可这样的事情曝出去难免会被政敌找到口实。
因而,哪怕再不情愿扬家仇,他仍是不得不低声说道:“张氏得罪人固然是有,但并无世仇,平素也有分寸,应不至于如此不死不休。倒是两三个月前,曾有关中豪族子弟迁居苏州,因争地和张氏佃户颇有纷争,一度大打出手,我亲自去处置的时候对方还不肯罢休,于是一度两家对峙,十数日方才消停。后来听说那人出行惊马,摔得几乎不能起身,却是因为我一从弟与其争道所致。但坐骑是他自己鞭笞所惊,所以我吩咐人后来赔了些汤药费就不了了之。”
这简直就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典型了
杜士仪暗叹一声,而袁盛则若有所思地说道:“你是说,这两个刺客是那人所派可有证据否”
“只是猜测,哪里有证据”张丰老大不高兴地轻哼一声,这才气恼地说道,“还是此前争地的时候他炫耀自家关陇士族,代代皆有高官,更有姑姑为宫中贵人,讥嘲我张氏偏居一隅,不知道两京之大,甚至还炫耀自家部曲精良,能够百步穿杨。”
这话杜士仪越听心里越是犯嘀咕,因为他难以抑制地想到了一个几乎被他淡忘了的人物。很快,袁盛代替张丰说出了那个姓氏。
“可是那个河东柳氏公子”
关中郡姓,韦、裴、柳、薛、杨、杜,说是不分上下,彼此之间还是一直在较着劲。而且,关中郡姓在朝中占据着高官显宦中最主要的一部分,家家都有众多显赫人物。相形之下,吴中四姓中,朱氏已经渐渐式微,其余三族纵使有人拜相,也有高官在朝,终究难以望其项背。所以,张丰一想起对方当时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想起今天晚上险些背了黑锅,他就恼火地说道:“没错,便是柳齐物之子柳惜明”
尽管说出了那个名字,但张丰想了想,最终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因此愤恨派人行刺,那柳氏子应不会这般愚蠢吧”
原来这家伙还没吃够教训怪不得他就只觉得这手段着实是似曾相识愚蠢到每次都想一箭双雕,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伎俩
杜士仪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笑过之后,他就对有些莫名奇妙地皱起眉头的张丰说道:“张九郎应该知道这位柳郎君的住处吧明日可否带我前往一游说起来,都是关中士族,我既然知道他身在苏州,也应该去看看他才是。”
“这杜侍御既是想去,我引路就是。”
也许是因为杜士仪轻易就相信了自己的说辞,张丰对其的观感不知不觉扭转了一些,心中暗想这位京兆杜十九郎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倒是袁盛对于杜士仪轻轻放过张氏有些讶异,等到张丰承诺绝不声张,约定好明日一早祭祖之后就过来,先行告辞离去时,他便忍不住问道:“杜郎君真的信这话”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张九郎的傲气固然会让人不舒服,可我总觉得他不应是如此偏激之人。倒是今天晚上,我打算在袁使君这儿叨扰一个晚上,我派个人回去知会一下裴御史,明日便先和张九郎去会一会那位柳公子。”
袁盛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好,只不过这一夜也没剩两个时辰了,却是我一时疏忽,连累你险些遭了大劫,除夕还要在外奔波”
“哪里,原是别人丧心病狂,怎能怪罪袁使君”杜士仪欠身坐下,这才意味深长地说道,“等到辞旧迎新之日,这晦气自然而然就没了”
、499第499章以直报怨
除夕祭祖在江南远比在北地更加郑重,因而,当张丰过来和杜士仪会合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巳正过后了。昨晚一夜未归,杜士仪让人给裴宁捎了个信,说是他和卢聪有事要和刺史袁盛商议,而袁盛也勒令上下不许泄露半点风声,早上却以有巨盗出没为由,封锁了四面城门,严加盘查。故而张丰带着杜士仪出城的时候,发现有好些人在城门口嚷嚷抱怨,显然年三十闹了这一出让很多人怨声载道。
卢聪平生第一次面对那样凶险的场面,早起就有些头晕发热,杜士仪便把人留在了刺史署内。然而,生怕再次出事,袁盛把自己身边江左袁氏的最精干护卫全都派给了杜士仪,就连张丰也在昨晚上出刺史署时有意留心了一下墙上地上的痕迹,心悸之余,又愤怒于竟敢有人算计自己,故而在张氏的部曲中精心挑选了二十余人随扈。再加上杜士仪自己的精干部曲,这一行竟是足足将近四十人,疾驰在大路上只见尘土飞扬,蔚为壮观。
张丰自己平日出行从不用这么大排场,在一处三岔道口驻足时,他终于忍不住对身侧的杜士仪问道:“杜十九郎长居关中,可认识这柳氏子”
“当然认识。”杜士仪毫不遮掩地点了点头,却又反问道,“张郎君也是在朝为官的,是否听说过我当年赶考京兆府试时所遇到的那桩奇事”
张丰比杜士仪还早三年明经及第,而后一度在外为官,开元十年回朝,当了两年监察御史就因屡屡上书指摘时政弊病而暂时卸职回乡。即便如此,对于当年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劫杀案,他还是听说过的,只是不明白杜士仪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