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崔颢添油加醋说是苗含液指使人和陈宝儿过不去,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换了一身便服进了书斋后,便命陈宝儿去请了苗含液来。甫一见面,看着这个曾经在省试、关试、制科上都交手过的老对手,他便笑了笑说:“苗六郎,久违了。”
多少恩怨情仇,都仿佛融入了这“久违了”三字。苗含液想起自己当初曲江论战时自以为是的意气风发,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很快回过神来,举手深深一揖道:“拜见杜长史。”
“你我故交,不必多礼。”杜士仪可还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当初受命跟着河南尹王怡到长安断那桩谋逆大案,结果因王怡铁了心要穷究,他让韦礼说动苗含液,假传苗延嗣口信,暂时缓住了王怡的往事。那次要不是苗含液识大体同意了,恐怕还有得麻烦。所以,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苗含液搀扶了起来,因笑道,“此次能得苗六郎拾遗补缺,我何其有幸。”
“我从未出外为官,见识浅薄,来云州本只是受命一一禀报,何来拾遗补缺之能。”苗含液索性当着明人不说暗话,直接把自己这个副使的职责给挑明了。见杜士仪面色如常,他把心一横,便直截了当地说道,“此前那位王户曹曾经说过,空有满腹经纶,根本治理不好一地,我惭愧得很,亦是只有纸上谈兵之能。只希望杜长史看在我们同年登科的份上,如有我力所能及的事,尽管吩咐。我不想蹉跎此行,浪费了大好机会”
这话若能让苗延嗣那老狐狸听听就好了
杜士仪暗自腹诽,却很高兴苗含液摆出的态度。脑筋一转,他便直言不讳地说道:“你既然如此说,那我与你看一物。”
见杜士仪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卷地图,随即到案上摊开,苗含液不禁好奇地站起身去打量,却发现是一卷详尽的云州地理图,除却邻近各州之外,而且还囊括了河北道的幽州和河东道太原,其中,几条河道上赫然画了重重的红线。
“想来你进入云州之后也发现了,陆路尽管已经设了旅舍以及驿站,但仍然荒凉。如今云州兵多民少,供给吃力,我本有心上书,请在兵多民少的边地,行开中之法,即请商人输粮,以此来用优惠价抵扣茶引,但此事牵连重大,还得等我再细细思量而定。可若只是单单云州,倘若能够疏通御河,使其直通桑干河,到幽州的水路就能贯通,如此云州互市所得可以到幽州乃至于江南,而江南的粮食也可以源源不绝到云州。这才是云州真正的命脉”
苗含液细细查看,最终抬起了头:“杜长史的意思是”
“苗氏发源自潞州上党,本河东望族,可愿襄助此事否”杜士仪见苗含液露出了踌躇之色,他就爽朗地笑道,“你不用急,如今入冬,也不适合经营此事,就算你不愿意惊动家里,也可以自己掺和一脚。”
、592第592章再得贵子,筹谋外任
开元十六年的年末,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一片盛世祥和的气氛之中。尽管河陇战事一度在王君毚身死之后引来了各种各样的恐慌,但随着萧嵩上任,吐蕃损兵折将,丢盔弃甲,甚至丢了好几个最最要紧的重镇。而因为这样的赫赫战功,萧嵩最终一举荣登兵部尚书宝座,回朝拜相,成为了出将入相的又一人,而王忠嗣则是从云州一回来,就被天子派去了河陇。
至于突厥也在九十九泉定居的三部贸然攻打云州的事情上表现了最大的诚意,毗伽可汗不但再次派遣梅禄啜到长安来谢罪朝贡,而且派人晓谕各部,不得收留三部余孽,并将自己俘获的三部族民解送长安,而李隆基自是大度,吩咐把人安置于河西一带。
而领兵出征广东的杨思勖也同样是大获全胜。他在一路追击陈行范等人时,数仗斩首达到了整整六万,筑起的京观让蛮夷无不噤若寒蝉。再加上他生剥人面皮,甚至用刀剥去俘虏头皮等等毒辣手段,更是让他的名声在岭南可止小儿夜啼。就连临时调拨到他手下的将校,在其面前奏事时也是凛凛然不敢抬头,以至于杨思勖凯旋回朝之际,屡有御史弹劾,可他坐拥天子宠信,自是不伤分毫。
而这种纷杂的朝廷事务,崔俭玄只是当成耳边风似的听过就算了。腊月里的他,最最关心的不是别的,而是妻子何时生产,每日里到官廨点卯也都是心不在焉。他尽管秩位不高,但马球赛一年一度,天子又常常会兴之所至带着皇族亲贵子弟亲自下场和优胜者对战,所以这个位子炙手可热。可他和窦锷姜度交好,后两者都是颇得天子之心的亲贵,再加上他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并不傻,想要撼动他这位置的人不少,可几乎没一个好下场。
这天他照旧捱到了中午便匆忙从官廨出来,可却在门外和王缙撞了个正着,一时奇道:“你这御史台的大忙人跑来这里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内兄你。”崔俭玄虽然男生女相,性子又粗疏,可最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兄长,王缙知道他这脾气,因而也乐得多敬称两声让他高兴高兴。这会儿一声内兄出口,他就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得到消息,说是内兄你要升官了。”
“我”崔俭玄有些纳闷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确定王缙不是在开玩笑,他方才狐疑地说道,“我那职官本就是好听而已,外人都叫一声马球参军,再说又没多少功劳苦劳,升到哪儿去要是碰到个严苛上司,我还不如继续领着这职司清闲呢”
“自然是有缘故的。”王缙充分吸取了兄长当年只注重名声,而对于官场人际以及消息网络完全不重视的教训,这几年结交的人比杜士仪还要广阔,在宫中也颇下了些功夫,此刻便压低了声音道,“因为寿王对马球赛的事颇有兴致。”
“这是什么意思”崔俭玄本能地问了一句,随即就恍然大悟,一时忿然道,“他堂堂一个皇子,竟然想来摘桃子”
王缙见崔俭玄气得一张俊脸发白,连忙将其拉到了一边。见四下无人,他便低声说道:“马球赛所得的钱财他倒无所谓,但其中涌出的俊杰之才,他却不可能看不见。不但是他,太子殿下其实也有些意动,但因为陛下盯得太紧,故而只能忍着。都到了这份上,你升官之后功成身退,总比继续被人觊觎的好。”
“真该死”崔俭玄一时极其恼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涩声说道,“横竖当初我出头挑这件事,也是因为杜十九的话,他既然去了云州,想要招揽谁就能招揽谁,这马球赛谁看中我撂挑子就是了”
王缙敏锐地听出了其中的言下之意。这么说来,崔俭玄一直管着这日进斗金而且又是一条仕进捷径的马球赛,竟然是因为杜士仪的建议,而且听起来,仿佛还为杜士仪招揽人才提供了方便可这些年马球赛上那些最出色的,无论官家子弟还是平民,都被招揽进了军中啊虽然想不明白,但他自然不会傻到继续追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你想得明白就好,我就生怕到时候万一消息突然,你一时想不开。”
“哼,我又不像你这官迷”崔俭玄没好气地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