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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 府天 5613 字 2019-04-27

就连杜广元身为杜士仪的长子,王忠嗣的弟子,同时也是此次功劳簿上有一笔的小功臣,竟也没法接近两人。而且,因为他特殊的身份,也不可避免地招蜂引蝶,倒不是宫婢们会对他抛媚眼,而是套近乎拉关系的人比比皆是,倘若不是他已经成了婚,恐怕有的是王公大臣现场招女婿。他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子装醉逃席,可就在他在后头僻静处,抠着嗓子试图呕掉那灌得太多的黄汤时,他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一抬头,他就看见了那个出来的人影。尽管他在长安的时间不长,并不认识太多的人,可婚后到底曾经四处拜访过不少师长和上官,认官服的本事还是有的。发现那人朱衣鲜亮,分明是五品以上官,而且年纪约摸不到五十,而且左顾右盼行为举止有些诡异,正好在阴影处的他心中一动,有心就这么摸了过去,可想到这是皇宫,他还是打消了这个莽撞的念头。

等到重新回席之后,他有意多了个心眼留意此人,等那朱衣官员隔了许久回来之后,他便故意向宫婢打探了一下。

“原来杜公子问的是那位,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江淮租庸使,左散骑常侍韦坚,太子殿下的内兄。”

如果按照妻子的娘家那边算,杜广元还得叫韦坚一声姑父,但他之前成婚时,韦坚已经回东都忙着转运之事了。尽管没看到韦坚和谁见面,可只凭着对方离席至少一刻钟之久,他心中便暗暗记下了此事。等到这第一日的大宴终于散去,他终于得以和父亲碰头一块往家去的时候,他便说出了自己在麟德殿后见到韦坚离席的一幕。

“韦坚我知道了。”杜士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打量了一下看上去精神状态很不错的长子,这才笑着问道,“这次你回京,六娘可回来了”

“知道要回京献捷,我就让宁宁先走一步,也好回来和岳父岳母团聚。”杜广元说到这里,突然看了看左右压低嗓子问道,“阿爷,你这次会不会拜相今天花萼相辉楼里,好多人都在打探这个消息。”

开元初年,素来有出将入相的传统,张说、王晙、萧嵩这一个个宰相全都如此。然而,其中既有张说和萧嵩这样正位中书令,捏住了权柄的正牌子宰相,也有王晙这样只挂着一个同中书门下三品,连宰相位子都没坐热就遭到左迁的宰相。所以,拜相的时机,面对的对手,自身的手段,天子的宠信,每一个因素都不可或缺。如果自己的志向只是成为辅佐天子的名臣,借着这绝大的声势和功劳,杜士仪自可轻松染指相位,可他此时只是哂然一笑。

“如果别人能够轻易猜到你的想法,那你就输了好了,赶紧回家,别让你阿娘和弟弟妹妹等急了”

如今王容回京,杜仙蕙这个女冠便常常玉真观和家中两头住,杜幼麟则是除却读书之外,还接下了接待和拜访的职责。所以,宫中大宴固然没有他们出场的份,可杜士仪和杜广元父子俩自然绝不会忘了家中这些幕后英雄。这一宿,复又团聚的一家人闹到下半夜才睡,不说杜广元和姜六娘小别胜新婚,同床共枕的杜士仪和王容亦是感慨万千。

如果是还在少年时,他们一定会在分离之后的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团聚,可现如今他们已经都是为人父母的人了,思念都已经变得奢侈,只有半夜独寝方才是最最挂念彼此的时候。

“我打算把蕙娘许给十三娘的幼子崔朋。”王容见身边的杜士仪一愣之下翻身看着自己,仿佛在问是不是因为崔俭玄死缠烂打之故,她便笑了起来,“是十三娘希望蕙娘当媳妇,崔朋比她大三岁,性子缜密细心,又是幼子,虽说有不少公卿豪门都打听过蕙娘的事,可我还是更愿意把她嫁个知根知底的人。”

长子已经娶妇,如今女儿也被人惦记上了,杜士仪不禁生出一种老了的感觉。想当年,他也曾经年轻气盛,可转眼迈入不惑之龄,就连眼前的妻子,眉间也多了细纹。他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眉间轻轻揉了揉,对于刚刚妻子提到的婚事虽不置可否,心里却已经同意了。隔了好一会儿,他就提到杜广元在麟德殿后偶遇韦坚之事。

“韦坚他如今主理江淮租庸,说是征收财赋的效率比从前高几倍不止,但听说江淮怨声载道,民生疲敝。这是太子身边最拿得出手的人,而且还是内兄,太子很希望他能够一鼓作气拜相,也就多了一个臂助。”

听到王容的话,杜士仪点了点头,这才说道:“当今太子可不比曾经的废太子李瑛,太子妃娘家韦氏又惯会耍心眼。我此次回来,他们十有八九会打我的主意,既然如此,不妨将计就计”

、983第983章跑官

一大清早,杜宅之中便迎来了一位意外的客人。尽管这位中年人也是常来常往的,如今虽一把年纪了,却绝对称得上美男子一个,可当他一路登堂入室,径直闯到了寝室门口之后,承影还是尽忠职守地死死拦住了人。而不管她怎么解释规劝,那中年人却在死活没法突破她这一关后,突然扯开喉咙大吼大叫了一声。

“杜十九”

在如今这年头,天底下还会直呼杜十九的人屈指可数,屋子里被惊醒的杜士仪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这才意识到外间的人是谁。他无奈地支撑着爬起身,披衣趿拉鞋子下床,等到了寝室门口时,他一拉开门就感到一股寒风呼啸而来,吹在热身子上。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这才没好气地叫道:“我都忙活了这么好几天,你也不让我睡个好觉来都来了,进来说话”

能让他熟不拘礼,懒得换身衣服就见面的人,自然只有他的师兄兼妹夫崔俭玄了。眼见得这个如今称得上帅大叔的家伙神色不善地进了门,他这才怒道:“就算你常来常往惯了,可我就不信你嫂子他们竟然不拦你”

“嫂子一大早带着广元和蕙娘幼麟去玉真观了,大概是想着让你多睡一会,没惊动你。早两天她就约了十三娘和我家琳娘,你不知道我知道。”在杜士仪闻听此言后犀利的目光注视下,崔俭玄丝毫没有任何愧疚的觉悟,理直气壮地说,“你接下来肯定得忙得不可开交,我不早点找你敲定怎么行阿朋和蕙娘的婚事是十三娘和嫂子定的,我很看好,不过我可不像姜度,男子汉大丈夫,抢女婿抢儿媳算怎么回事我今天来,是来跑官的”

把跑官这种事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杜士仪登时又好气又好笑:“你好歹如今也是祠部郎中,用得着这幅猴急的样子”

“祠部郎中这种清闲的官,谁愿意当谁当,反正我是半点兴趣都没有”崔俭玄挑了挑眉,这才终于流露出了和早年的我行我素大大咧咧截然不同的一面,“天下那么多州郡,从前的刺史,也就是现在的太守回京,能够在尚书省六部谋一个郎官,便可称得上是美职,至于御史台御史中丞则是想都不用想了,连杨慎矜至今都还没登上那一步。我这个祠部郎中还是阿兄费了老大的劲才弄到手的,可你想一想,再往上也就是什么太常寺太仆寺少卿之类的闲职,这么晃荡下去,我和那些一开始就在两京的贵介子弟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