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294(2 / 2)

明朝谋生手册 府天 5618 字 2019-05-04

而被这一场大雨以及这个坏消息兜头一浇,他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家里妻妾儿女顿时乱了方寸,甚至有那些知道不妙的仆役悄悄跑路。

好在汪道旻毕竟才刚四十,平时身体底子勉强还算不错,两三天昏昏沉沉的高热过后,他终于勉强恢复了神志。然而,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他便是叫来了管家,一字一句地问道:“钞关堆栈那边如何”

尽管知道主人这会儿才刚刚清醒过来,听不得坏消息,可是,在汪道旻那凌厉的目光注视下,管家犹豫再三,终究还是低声说道:“雨势是今天才稍稍小一点的,扬州城中大部分都泡在水里,各处城门大多数时候都是关闭不开,那边的消息不多。听说”

“听说什么快说,卖什么关子”

“听说那边堆栈里存的粮食全都泡在了水里。而且,说是这次黄淮泛滥,运河满溢,整个淮扬一带淹没良田道路无数,几大盐场那边也损失惨重。”

粮食都泡在水里,更何况是盐而且盐场那边都被水淹了,也就意味着灶户的余盐也全都受到了波及,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完了,全完了

汪道旻只觉得两眼一黑,幸好旁边一个侍妾眼疾手快,将包裹着冰块的软巾敷在他额头上,他才没有再次昏厥过去。他支撑着坐起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想要说话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吵嚷。本就心头火大的他顿时沙哑着嗓音呵斥道:“我还没死,吵什么”

门外须臾安静了片刻,但很快就有人进了屋子,却是汪道旻的两个儿子。平日里他们为了谁能继承父亲的地位明争暗斗,但眼下一个一脸惶急,一个满心怨愤。这会儿长子便抢先叫道:“爹,不是我和弟弟不知轻重搅扰你休息,实在是他们太过分了你这儿正病倒在床,那边其他几个房头就齐聚在一起来逼宫了还说”

次子也赶紧接上话茬道:“还说这次水患的事情很早就有预警,大家都忙着把囤积的盐转移地方,只有爹一个劲往堆栈中放,还不知道早点找巡盐御史掣验通关,这简直是利令智昏他们竟然叫嚣说,要重新推举一人来经管盐业,这次的亏空理应我们四房单独承担”

如果说刚刚苏醒之后得到的消息就已经很坏了,此时此刻汪道旻就根本是差点背过气去。往日他独断专行的时候,其他几房哪里有人敢置喙自己的提议,可现如今逮着这样一个机会,竟是一大群人合在一起俶尔发难,简直是欺人太甚

“人呢人都在哪里扶我起来,我倒要看看他们哪来的底气”

见父亲如此决意,兄弟俩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尽管往日他们对其他几房嗤之以鼻,可家里如今遭遇巨变,那边又是各房当家人联袂而来,他们根本就扛不住。只不过,见汪道旻颤颤巍巍的样子,他们又有些不放心,最后还是长子想到了办法,立刻高声吩咐道:“快来人,抬肩舆过来,再去多准备几件油衣就算有游廊,风雨这么大,总还会飘进来,万一冻着了爹怎么办”

汪道旻此时此刻却已经无心去理会长子这小小的殷勤了。当他被人挪到肩舆上,一路来到大厅,就只见那边已经坐了五个人,其中四人都是在扬州汪氏四房的当家人,谢老安人一个女流显得分外扎眼,而另外一个少年他虽只见过两次,可那记忆却分外刻骨铭心,因为那分明是程老爷的子侄,叫什么双木的一时间,新仇旧恨全都涌上心头,以至于他恶狠狠地瞪着对方,厉声喝道:“我汪家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得到程家人插手”

知道汪道旻这是说的自己,汪孚林便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道:“好教四老爷得知,晚辈徽州歙县松明山汪孚林,家父讳道蕴,此次正好来扬州,来不及向四老爷问安,一直拖到今天才登门拜访,实在是怠慢了。”

这个程老爷身边如同跟班似的子侄竟然是汪孚林是汪道蕴的儿子这怎么可能

汪道旻一下子回过神来,品味出了其中那股阴谋的味道。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抬起手来,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那个比自己幼子还要小的少年,可却哆哆嗦嗦没能说出一个字来。还是一旁的汪道旻长子反应得快,一把搀扶了父亲的同时,又色厉内荏地喝道:“既然是汪家人,你还敢吃里扒外,帮着程家人算计本宗长辈就不怕宗法族法吗”

“哦,原来这时候,四房倒是记得宗法和族法了。”汪孚林嗤笑一声,却又弹了弹衣角,仪态自如地坐了下来,“想当初看着我爹老实好欺负,就在收盐的时候给他设了一个圈套,然后让他亏空了大笔银子,甚至逼得他不得不自己承诺放弃红利,还欠下大笔债务,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族法宗法”

“这松明山汪氏的盐业生意本来就不是一家的,而是七房合股,各占一份,可这些年来,四老爷一个人死死攥住大权,别家不是沦为只能拿着一年奇千八百两红利的看客,就是被你当成掌柜伙计那样的使唤,哪里还有半点同宗同族的情谊,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宗法族法”

“想当初曾伯祖父守义公在世的时候,他被公推为两淮盐夹加竹字头祭酒,不止是徽商服膺,而且其他各籍的商人全都服膺,松明山汪氏隐隐为两淮盐业翘楚,可现在呢徽商中谁不知道,吃里扒外这四个字,四老爷你想否认也洗不干净,亏你儿子倒是好意思说宗法族法”

第四三九章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汪孚林打嘴仗的辉煌战绩,在徽州一府六县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在这扬州,哪怕汪道贯曾经帮他免费做了一次广告,可毕竟他老爹汪道蕴那性格摆在那里,所以很多人都是将信将疑。虽说谢老安人和汪道缦与他打过一次交道,有所见识和了解,可今天真的见他火力全开,他们还是有一种叹为观止的感觉。至于被他们说动的另外两房当家,那就是惊叹之余大感解气了。

汪道旻被讥嘲得两眼发黑,再见长子哑口无言,次子干脆就躲在人后不做声了,他简直想要破口大骂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可现如今敌人都逼到家门口了,他就算再气也不能表现出窝里斗的架势,因此只能咬紧牙关当成没听见汪孚林的话。

既然撕破脸,汪道旻说话也立刻肆无忌惮了起来。他冷笑着往居中主位上一坐,轻蔑不屑地说道:“好,好,各位既然全都来了,口口声声都是我的错,想要逼我下台,可刚刚汪孚林也说了,松明山汪氏这生意总共是七房合股,你们五家想要为所欲为,那也是休想长房的昆大哥不点头,你们想要仗着人多势众成事,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伯父南明先生自然是同意的。”汪孚林不等汪道旻继续贬损其他人,他便似笑非笑地插嘴道,“好教四老爷得知,自从南明先生前年抚治郧阳开始,他就把在外代表松明山汪氏的权责交托给了我,这点事情,我还是可以代他做主的。”

“狂妄,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