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寻访(1 / 2)

猎灵手记 余人独唱寂寞 12371 字 2019-06-26

在袁尚的故事里,我和离若的相识被描述得十分传奇,几乎就是一场一见钟情的邂逅。

在一个清冷的黄昏,残阳如血般落在远处的山峦里,我卧睡在翠湖旁的巨石上。而离若是一个路过的美丽女子,给我披上了一件厚实的外衣,当我睁开眼的时候,我们坠入了彼此的眼波荡漾之中。

在我的记忆里,替我盖上衣服的其实是袁尚。

而恰好离若化身成女子从湖边走过,袁尚看得出神以致将衣服直接扔在了我的头上,我朦胧中用手拔开衣衫,却被衣带牵扯,失足跌落在冰冷的湖水之中。

那其实是场尴尬的相见,但在那尴尬之中,我却见到了离若的笑容,那种足以让我忘记自己身份的倾城之容。

袁尚总是会在闲暇时候过来找我,替我带些酒和吃的,而我和离若开始习惯于沿着翠湖行走,流连山色湖光。

离若尽力掩饰着自己的身份,而我依然能在她身上嗅到一丝腥味,我知道她一定吃过人,但我不想去追究。

她在我面前,天真得就像一个孩子,跳跃着,旋转着,从不愿意安分走路。安静的时候,她又盯着翠色的湖面发呆,她做的所有事情,都能让我在静立的时候心生温暖。

为了掩饰着自己的猎灵人的气息,我经常换衣服。穿香草狠狠薰过的衣服,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我的气息。

那是短暂而无忧的时光,有一天她固执地要念诗给我听。

一直以来,她甚至很少和我说话,却说要念诗给我听,我甚是诧异地坐在圆石上,她轻提裙角,装模作样地沉思一会儿。我看得出她对将吟的诗已经构思很久了。

她声音抑扬顿挫,动作有板有眼,“君前行路自洒逸,妾落碧茵身蜿蜒。”

我以为会有很长,笑吟吟地等着下文,她却涨红了脸,说,“我,念完了。”

“你等着我接”我说,我听出她的诗里说了她的身份,却故作不睬。

“能听懂吗”她见我不针对她的诗句,问。

“挽剑当赠牵牛子,昏日晨阳同赏玩。”我将她轻拥入怀,“能听懂吗”

“不是懂不懂的问题,是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吧但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是,所以我想告诉你。”她局促地说。

“真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我大笑着,心想自己的气息还是太重了,熏香果然无法掩盖住。只是这样的傻瓜,还敢待在我的身边。

袁尚的故事里,我作为神仙和一个凡间的女子幸福美满地生活在落雁山上,而实际上,那也是我的想法,只是,在实现这个愿望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意外。

秋季里,一个半灵进了解语所在的城市。那个有着旺盛半灵特质的家伙,带着嗜血的本性,带着对灵的复仇使命,将在秋季里虚弱无力的解语逼上了绝路。

我阻止了一切,却也身受重伤,濒临死亡。那时的我依然想着与离若的约定,要袁尚送我上山,死在半路之后,我让袁尚将我连带着我的“逝”,葬在了落雁山的近处。

在“镜”中,我颇为感激地看着袁尚聚精会神地讲那个虚假的传说,回忆那些与真实相关的东西。

我真该当面感谢,但我所见的只是已经发生的,只是过去的影子而已,所以无法实现。

桃花没注意听故事,只是望着袁尚面露欣慰,故事并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可以见到爷爷,感受天伦之乐。

真高兴还是能替她做点事情。

往事已矣,逝者如尘,活着的人,怀揣着温暖的记忆,继续生活吧。

我整理好衣服,迎着阳光,迈入新天地。

这是一个美丽的村子,一条晶莹剔透如玉带的小河从中穿过,十几户人家星星点点布列在或高或低的位置。傍晚时分,炊烟袅袅,村口有几个顽童嬉闹玩耍,围着一棵巨大的榕树追逐。

我顺延着道路前行,在经过榕树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一个黑影从我头顶茂盛的树叶中猛扑了下来,不及闪躲已经触及眼前,将我扑通砸翻在地,整个视野里我只看到昏黄的天空和绿色的树冠。

眼睛慢慢放向被重物压着的腰部。

是个小女孩子,约莫八九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灰色的衣裙。她安然地坐在我的身上,用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我,似乎在细细打量。“咦”良久,她开口了,一脸恍然大悟,似乎有很多的话都涌上了嘴边,嘴缓缓张大到了圆形。

“咦什么”我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没什么。”她摇摇头,收回了所有的表情,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咂巴咂巴嘴,走向了榕树。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扫着我,可能感觉到我没在注意她了,撒开脚丫子一溜烟窜走了。

“这家伙。”我摸着有些疼痛的腰站起来。

踩在碎石堆积起来的狭窄河堤上往村子的中央走,开始有妇人叫自家的孩子回家吃饭。孩童追逐而过,带起的气流沾染着我的长衫,孩童特有的不知疲倦与张狂在他们身上弥漫。

山坡处的小茅屋还在,门口一张木头桌子摆放着一个木桶和两个瓦碗,和多年前一样。

茅屋里亮着灯,但在昏黄的光线下,还是有些暗,我上前推开门,看到头发银白的释梦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来了。”释梦慢慢地睁开眼,对我说。

“让你久等了。”我恭敬地点了点头。

“你还是这么年轻。”释梦笑了笑,“你们果然是被女娲宠幸着呢。”

“岁月只是在我们的生命里显得有些迟缓。”我掩上门,靠着墙站着。既然她认错了人,我也没想着要过多解释。

就让我延续着上一世的生命和记忆,来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一切吧。

茅屋显得有些低矮,让我不得不佝偻着身子,“这个村子倒是一切都没发生什么变化呢,比起我们来,它才是真正永恒的东西吧”

“依旧有耕作的大人,依旧有奔跑嬉戏的孩子,依旧有奔流不息的河流,也依旧有冉冉的炊烟,如果忽略那些面孔,只看这些的话,的确是没有任何改变,呵。”释梦站起来,望向窗边,透过这个窗,可以看到整个村子的面目,“两百年里,都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景象。”

“也难得你不厌烦。”我感慨。

“为什么要厌烦呢”释梦欣然低眸,背向我问,“你来不会只是为了探讨这些吧”

“要你帮忙找些东西。”我说,“瑶草和苜囬,这个世界上,应该还有它们的踪迹吧”

“那样的灵物这个世界倒是存在,只是觊觎它们的灵们也不在少数,凭你恐怕不是对手。”释梦说,“你又何必去逞强行事呢”

“没能保护好,所以不得不做些事情。”我拿出离若握在手里,有些怅然。

“你真是喜欢乱来啊。”她回过头,“瑶草和苜囬相隔千里,一能起死,一能回生,起死者肉身活化,回生者魂体复归,但它们都没有恢复灵体的功能,你确定只要这两者吗”

“让她重新来过吧,那些过去的记忆,不要也罢了。”我低头望一眼离若,说。

“明早我会告诉你详细的地点。”释梦说。

“村口那个孩子”我应承之后,目光扫向了那棵大榕树。

“留意到了”释梦顺延着我的目光望去,看着大榕树下先前那个撞在我身上的小女孩子正一个人往村外走。残阳的昏黄暮色让她的背影显得极其萧索,她踢着石头,继续一个人的玩乐。

“如果不是撞到我身上,我几乎嗅不到她身上的气息。”我笑着说,“你能容忍她进入村子,应该有你的想法吧。”

“只是只雏鹰而已,大概厌倦了高崖深山,所以跑到人世来玩乐,和我当初何其相似。”释梦轻轻叹声,“人世的乐趣真是让人流连忘返呢,甚至不惜被族类驱逐,她应该也只是拥有着这样的心而已。”

“我听说通天狐族能占卜凶吉,能知过去未来,却无法猜透别人的心,果然如此啊。”我说。

“莫非你发现了些其他的东西”释梦皱了皱眉。

“你不觉得她有只手一直捂着腹部吗”我忍住笑意,用手指了指,“以我看来,她一定在衣服里藏了东西。”

释梦仔细地看了下,终究视力不行,无法看清,只得闭上了眼,开始用术。待她睁开眼时,有些怒意弥漫上她的脸,“这小丫头,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偷鸡”

“哈哈”我笑到弯下腰来,“鹰竟然在狐狸嘴边偷了鸡去。真是闻所未闻啊,大概也只有这个小妮子能做得出吧。”

“太可恶了,这丫头经常来的,也不知道偷了多少去”释梦将脸涨得通红,此刻的模样已经完全与老妇人的身份不相符合了,更像个小孩子。

“看她如此小心翼翼,大概早就知道有你存在了,是个有心的家伙啊。”想到她先前的表现,我早就认定她是古灵精怪,只是没想到如此之快就能见识到更多的东西。

“分明就是挑衅。”释梦幽幽地说,“得给点颜色让她瞧瞧。”

灵们的领域意识开始作祟了。即使在人世待了那么久,骨子里还是有着无法被抹去的东西。因为有着自傲的力量,所以会在第一意识里将处理问题的方式认定为武力。也因为自傲,所以不能容忍别人的挑衅。

明明一个幻化成了年近古稀的老妪,一个幻化成了顽皮孩童,在本质里,却都还是灵的心。

“你只是说说而已的,对吧”我故意问。

“怎么可能”释梦反驳着。

“也许我能说服她不再来偷鸡吃。”我打断她的话,“你来到人世不就是喜欢这种和谐的景象吗想要学会和同类和睦的相处着生活,正是如此,才宁愿舍弃了有着狭隘种族观念的族类,来到人世吧。”

“你还记得。”释梦停顿下,自嘲地笑了声,“我自己反倒忘记了。”

“人类以脆弱之躯、微薄之力却能常存于世,正是因其团结包容,相互依存。如若各自为战,必然早就覆灭了吧。”我说。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说教。”释梦微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