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吃吧,没事的。宣玑本想讲两句,可是面对着这几位,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砸吧了一下嘴,挤出一个微笑。
还有件事,旁边肖征说,我们接到报案的时候,说被困游客一共有五个人,搜救队一开始探测到的生命活动也显示有五个人,没想到最后捞出来六位。其他五个都是搞猎奇直播的,溜进景区以后全程录了像,可是我们外勤发现,所有拍到这第六个人的影像都是糊的,从头到尾,只录到了他的声音这个人说话很不对劲,你们听一听,有个准备。
他说着,点开了电脑上的一段视频,不知道镜头出了什么问题,影像里的男人好像融化在了光里,只能看见一个曝光过度的模糊轮廓。
轮廓说:我啊,朝九晚六的日子过腻了,出来随便逛逛。
虽然只有声音,但能感觉到说话的人似乎在笑,嗓音温润又亲切,让人一听就忍不住心生好感。
毕春生不解:这句话哪有毛病?
这句话没问题,肖征说,不对劲的地方在这里。
他说着,又放了其他几段音频。
第一段是个清脆的女声,应该是个女主播:好,我们已经进来了,先带着大家在这边随便逛逛。
第二段是个声线很浑厚的男声:旅游么,就是从你过腻了的地方,到别人过腻了的地方去,现在节假日出来还堵车,我看啊,还不如躺沙发上看别人跑腿。今天我们负责旅,带你们的眼珠游,老铁们要是看得高兴了,也给刷点礼物呗。
第三段是另外一个嗓音有点沙哑的男人:我啊,其实也不算辛苦,各有各的难处呗,朝九晚六的日子不辛苦吗?也辛苦,我们起码还自由呢。
这是那几个被困游客直播时,跟观众聊天时的录音,放在整句话里可能听不出来
听出来了。宣玑打断他,这个神秘人物是从别人说过的话里截了词,重新拼了一句话出来。
毕春生的花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啊?什么?您是说他学别人说话吗?
不只是学。肖征先是把女主播说的随便逛逛四个字单独剪了出来,紧接着又放了那个神秘男人说的随便逛逛,这几个字放在话里不明显,一秒就掠过耳朵,可这样单独截取之后对比,却把人听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语速、语气、停顿、重音,完全是一样的。就像是对同一段音频做了变声处理,这人不是模仿别人说话,是完全复制。肖征抬起头,一个词或许是巧合,但我们经过比对发现,这个神秘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从别人话里复制的。
我啊
朝九晚六的日子
过腻了
出来
随便逛逛
一定重点关注这个人,肖征看了宣玑一眼,凭空出现在赤渊,我甚至怀疑他可能不是人你们飞机应该准备好了。
宣玑叫住他:这人叫什么?
盛灵渊。肖征说,他自称叫盛灵渊。
第4章
航道很快特批下来了,从永安城郊的异控局总部,到赤渊大峡谷,飞行时间大概是一小时四十分钟。宣玑头一次享受专机的出差待遇,看什么都新鲜,于是在飞机平稳飞行后,他就暂时把任务都丢在一边,兴致勃勃地到处溜达。
宣主任,毕大姐很健谈地拉开了话匣子,我听那意思,您就是临时带我们一阵,对吧?
宣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为免动摇军心,他也没直接回答,圆滑地说:这都得服从组织安排。我以前也没干过,有不懂的地方,您
他还没客气完,一回头,就见毕大姐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卷海藻绿的毛线,一边跟他闲聊,一边上下翻飞地织了起来,一条袖子几乎已经成型,把周围气氛烘托得格外温馨。
宣玑:手真巧。
毕春生笑得花枝烂颤:您要吗?我这回线买得多,正好再有一个月该入冬了,您等我给老头打完毛衣,剩下的还够给您打个帽子喜欢什么样的?
不、不不,不用了,那怎么好意思宣玑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那卷环保色的毛线,觉得自己还是在入冬之前离职比较好,连忙岔开话题,除了今天这种,咱们一般还有什么事?出差多吗?
出差挺多的,今天这事吧,看着严重,其实不难办。最麻烦的是有些外勤同志不注意保护环境,没事就砸个大桥啊、炸人家几辆车啊,炸完他们拍屁股走人了,好,咱还得四处奔波,得给人家修复呀!还得商量赔偿方案什么的,唉,这一说到钱的事,扯皮起来就没完没了的。毕春生说着,往宣玑跟前一凑,压低了声音,我们之前那巩主任,没到退休年龄就回家了,说是内退,其实就是有事,听说局里现在正查他呢。
宣玑:
小看了这深宫老嬷一般的岗位,居然还有廉政风险!
除了出差,网上的事也归咱部门管,毕春生织完一圈,就又把毛线抽出一截,熟练地缠在小拇指上,接着说,有几个扎堆的志怪论坛、公众号什么的,咱们都得随时关注着,看见新的热门话题,就得第一时间弄清楚哪些是老百姓们闲得没事瞎扯淡,哪些可能真有问题,筛完,再把有问题的转给外勤这事归老罗管。
是我,领导,我就是老罗,罗翠翠。那位头顶条形码的男士凑过来,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宣玑抽了抽鼻子,青草味,这位翠翠兄还是个小清新。
小清新的翠翠兄说:可得谨慎着呢,万一没事,您给报个有事,让人家外勤白跑一趟,回来可不得找咱的麻烦么,对不对?那都是祖宗,咱惹不起。
宣玑问:那万一有事漏报了,问题不是更严重?
那倒不会,也没那么多事,网上大部分都是这种画风的,老罗把手机递过来,指着其中一个论坛热门帖给他看,咱们这真正需要出动外勤的事,基本都是从公安那边转过来的。
宣玑定睛一看,只见那帖子题目是求助:我觉得我儿子不是我儿子了。
什么鬼?
老罗说:咱们部门啊,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地方,以前巩主任在任的时候,天天跟我们强调,说咱是负责平事的,绝对不能找事,干什么都得记着这个原则。
宣玑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不太胜任这份工作毕竟,他是根在总局挂了号的搅屎棍,让搅屎棍子来和稀泥,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老罗话音一转,又笑呵呵地拍了个马屁:不过啊,我看您在我们这也待不长久,宣主任,您也不是普通人吧?
这话一出口,宣玑脸上的笑容就倏地一敛,撩起眼皮看向老罗。
他那是一双非典型的凤眼,一笑就弯,因为平时表情太灵动,总好像憋着一碗坏水似的,时常让人误以为是笑眼,这会不说不笑地看过来,才露出真容。他眼皮很薄,微微上翘的眼尾悬着一颗不明显的小痣,脸色一沉,就飞起一层说不出的妖异。
老罗后脊梁骨上倏地冒起一层寒意,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那宣主任又吊儿郎当地往后一仰,冲他挤了挤眼,方才那种刀锋似的妖气荡然无存,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