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往往是需要一定外来束缚的,束缚有时是轨迹、是路引,自由太过,意味着他得自己在毫无头绪的荒野里开出一条路来,纯白的雪看多了会雪盲,纯白的前路会让人心盲,得有极坚韧的心志,挨过极大的自我消耗,才能不被自由压死。凡人都这样,何况是影族这种天生奴性深重的?
我用未化形之态行走人间,想找一个主人,找一个立足之地,影人说,我跟过人、妖、半人、类人辗转在无数人的一生一世里,想找个托付,短暂地停靠一二,可主人一死,我就会前尘消尽,又回到没有化形的幼体之态,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是男是女,是美是丑,该同谁为伍,该与谁为敌
要是偶遇战乱年代,呵,更荒谬了,前个主人刚死,我就又被敌方捡去,头天还跟人这一方人马称兄道弟,誓死相随,明日又随另一方人与旧友刀剑相见,宛如死仇。
陛下封印赤渊,世间自此灵气稀薄,影族都销声匿迹,我也日渐衰弱,我越来越糊涂过着过着,我连自己是个影人的事也忘了,只会随波逐流,只有主人死了,才能清明几天,清明的时候就得被混杂成一起的记忆折磨得死去活来,非得马不停蹄地寻到下一个主人不可。
就像凡人说的瘾君子。影人抬起头,缓缓看向盛灵渊,地面上,他分身的灰烬无风自动,化作轻烟,朝那影人飞去,他的身体膨胀起起来,把宣玑的锁链撑得咯咯作响。
陛下,影人成魔,你可曾听说过比这更离谱的事么?你看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全是您的天恩啊。
第91章
不必, 盛灵渊笑意不减, 上天有好生之德, 这都是你自己刻苦修出来的。
陛下大部分时间不跟人打口舌官司,口蜜腹剑才是他的常态,但那主要是没好处、没必要, 不代表他不会尖酸刻薄。
一把火顺着宣玑的手,沿锁链绵延而上,火焰包裹着影人, 他看着就像个蜡烛芯。
那些不断往影人身上涌的黑灰被火阻隔在了外面, 聚集成大团的黑影,胆大包天地试图去吞噬那些火苗, 双方一时僵持住了。
宣玑:所以你现在出来闲晃,到处装嫩, 是又没人要了?
盛灵渊:既然寄居在这里的祠堂和坟地里,看来跟那个玉婆婆有关。
影人认主, 不是盲目的认,为了能更好的生存,他们一般会自动选择强大的主人做依靠, 血统、实力、身份以及最重要的, 是不是心志坚定。不然好不容易依附个主人,也是随波逐流、没个准主意的货,日子可怎么过?
以这个标准来看,在当代社会,玉婆婆这种清平司的历史遗留产物, 应该已经算是人间翘楚了。
我说呢,宣玑冷笑了一声,什么杂毛小妖也能活七百多年,原来背后有你。
宣主任!
这时,罗翠翠一路小跑进来,看见被锁链锁住的影人,哦哟一声捂住眼,贴边迈着小碎步藏在外勤们身后:我要汇报个情况,咱们的人跟附近城区路网的公安负责人联系过了,有个监控拍到了玉婆婆燕队遇袭那天晚上,玉婆婆带着几个心腹回了清平镇老宅,车牌号是
宣玑打断他:说重点。
警察帮忙锁定了那辆车,发现他们在这逗留了大概三四个小时,凌晨一点的时候匆忙从小镇开出来,往北跑了。哦,对了,有个停靠在路边的车主第二天早晨报案,说自己的车夜里被人撞了。这车主家里没地方停车,一直放路边,先前就被人划过,所以装了停车监控,拍到肇事车就是玉婆婆他们来时候坐的那辆。
王泽回手把他拎出来:几点?
夜里十一点一刻左右,玉婆婆他们的车突然连蹦再跳地冲出来,慌里慌张的,路口不减速,一下没刹住,撞了人家的车,门都给人撞扁了,车里人看都没看一眼,猛打了个转向就跑了,跟后面有人追他们似的。罗翠翠飞快地说,之前那几件事不都是十一点那什么子夜之交发生的吗?我们就让人把撞车监控网前翻,翻到了十一点整,发现当时监控镜头突然被干扰,视频雪花了三秒
罗翠翠话说一半被电话打断,他朝王泽摆摆手,接起来:喂,小杨啊!
电话里杨潮不知说了什么,只听罗翠翠一惊一乍地叫唤了一声,捂住嘴,好一会,才放下手机。
同志们,最新进展,玉婆婆他们那车的逃跑路线追踪到了从清平镇跑了以后,往北开进了山区,我们算了一下,按他们的飙车车速,逗留时间长得不正常,所以刚才联系咱们附近的同事带着仪器进山搜了。
王泽:搜到什么了?
尸体,罗翠翠一双大眼睛微微外凸,睁太大,像条神经兮兮的吉娃娃,玉婆婆死了。
玉婆婆截杀燕秋山失败,意识到自己东窗事发,逃回了清平镇老宅,于半夜十一点,也就是子夜之交前后,离奇死亡,吓坏了的心腹们带着她的尸体仓皇出逃后掩埋
这个时间太微妙了。
宣玑心里一紧:玉婆婆不会也写了阴沉祭文吧?
翠玉是个好女人,待我很好。影人忽然开口说,可惜啊,她哪是什么大妖,只有那一点蛇妖血统,像凡人一样会老会死,她怎么舍得灯枯油尽,留下我一个人呢?
她做了什么?
她想脱离凡胎肉体。这世上,曾有两位妄图逆天改命,一个是妖王陛下,为蛟血所累,耿耿于怀,吞噬了无数先天灵物,化作千首千命,把蛟血无限稀释。一个是人皇陛下,陛下心狠,人所不能及,生剥朱雀血,连同五官六感七情六欲一起抛诸赤渊二位陛下都是翻云覆雨的人间劫运,她又算什么呢?既没有妖王胆,也不及人皇舍得,她居然异想天开,用通心草续命。
影人说到这,笑了起来,他本来不用交代这么多,可他忍不住。
因为这是他的功绩,功绩如果不能拿出来炫耀,必定是黯然失色的。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充满了失控,能控制一个所谓主人为他死心塌地、要死要活,大概是他唯一能获得功绩,也是他存在的唯一证明。
她越是为他痛苦,越是挣扎,他就越是得意,恨不能事无巨细地描述出来,刺激得眼前凡俗们大惊失色。
她的通心草很了不起,是用活人做的,每六十年,就挑合适的身体炼成活死人,然后在那躯体上刻下通心草咒,用障眼法骗过周围的人,混淆人们的记忆,人们都觉得她一直是一个样。然后把自己的真身用秘法封存,放在祠堂神像里,接受香火她认为香火有灵,能续命。
她把自己真身封存的时候,已经十分衰弱,虽然每一甲子才出来刻一次通心草,但七百多年过去,到底还是不成了。否则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拖下水,险些落个晚节不保那天她匆忙回老宅,想取走真身,暂时躲避,路上我就有感觉了,果然,取出真身后,她发现自己的真身大限将至。
解封时,那身上的心已经不跳了,识海还在弥留。人死即如灯灭,通心草也会化为皮囊我的翠玉啊,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