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公子觉得我所言不对?”郑日尧察觉到郭岱的目光。
“并非不对,我只是好奇,阁下居然知晓乡野货产贵贱,很是不凡。”郭岱说道。
郭岱并非出身豪门,不过也听说过豪门子弟未曾持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夏正晓身为皇帝,鲜离江都,居然连赭叶香的一斤几钱都知道,实属不易。
郑日尧微笑道:“我少年时也曾纵马行游、狂歌纵饮,只愿茶酒剑马诗相伴一生。遇着不平事就要拔剑仗义,看见穷苦人家便挥金似土。与豪侠论武比酒,与美人共赏风花雪月,何等快哉!”
“哦?阁下居然还有过此等经历?看不出来。”郭岱微微讶异。
“如今闲散惯了,早就不复当年热血勇武。”郑日尧似乎颇为遗憾,叹道:“年轻时我就不喜闷坐塾中读书,总觉得人生一世若不能纵情享乐,实在太无趣乏闷了。所以离家访游名山大川,居无定所,如果来了兴致,便弹剑长啸,或高歌狂饮。看见龟鹤视若仙迹,前去求见仙长、寻访仙方……那段日子虽然短暂,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活、最无忧的时光。”
郭岱笑了笑,郑日尧问道:“郭公子,这难道很好笑?”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郭岱说道。
“都想听。”郑日尧言道:“先听假话吧。”
“阁下确实有出尘脱凡的仙姿根骨,莫说当年,哪怕是现在,也未尝不能再求仙缘,脱离苦海樊笼。”郭岱说道。
郑日尧脸上出现一丝欣喜,但很快就变成平淡,仿佛是千钧重担压在肩头,令他刚刚浮起的一丝跳脱性情,就被死死压灭。
“那……真话呢?”郑日尧问道。
“痴愚。”郭岱毫不留情地辩驳道:“阁下所欲所求,不过是形而下之的超脱,沉湎在自以为的快乐享受中,仍旧受声色所惑。”
“这……”郑日尧脸色发苦,显然没想到郭岱会这么评价自己。
“我只谈修行,不是单独指责阁下一人。”郭岱说道:“古今多少慕道之辈,谈及修行头头是道,却忘了修行不在嘴上,只看自我身心如何调摄。阁下所追求的,也是许多人向往的,但那毫无意义,不过是一场造化流变而成的幻梦罢了。”
“郭公子修行高深,是我痴妄贪求了。”郑日尧说道。
“那之后呢?阁下又为何舍弃江湖?”郭岱问道。
郑日尧叹了口气,说道:“父亲病重,我不得不归家探望。郭公子应该看得出来,在下家中还算殷实,父亲病重,自然诸事烦扰。我本为家中庶子,本不该由我继承家业。”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吧?”郭岱说道。
“当时觊觎家业的还有不少人,家奴中又出了叛徒,当时我并未想太多,只是希望父亲能够病愈,也希望家丑莫要外扬。”郑日尧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似是沉浸在回忆中:“那时有一个人出现在我面前,她说能够帮我解决这些难题,我问她需要什么回报,她却没有说明,时至今日,她都未向我索恩图报。”
“那……想必是尊夫人了。”郭岱说道。
郑日尧似是有些腼腆地点头应承,说道:“我家夫人可说助我甚多,若是没有她,自然没有我今日的成就。”
郭岱问道:“阁下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什么?”
郑日尧神色一正,一股与先前温和截然不同的气质涌现,说道:“我知道郭公子乃是世外高人,希望看在茫茫众生于此艰苦世道的份上,不要为难天下人。”
“从来不是我要为难天下人,而是天下人在为难天下人自己。”郭岱说道:“众生业障,众生自受。我也自视为众生之一,倒是阁下将我看成什么了?”
“也许是……生杀予夺的凶神吧。”郑日尧说道。
郭岱反问一句:“难道那不是阁下吗?”
对方叹道:“我几时有过能对他人生杀予夺的权力?那真是我的权力吗?”
“看来阁下还清楚自己的立足根本。”郭岱说道:“但阁下还是没说,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会因为阁下这一番话,生出那点怜悯之心?”
郑日尧言道:“我不敢奢望,只是希望郭公子明白,若你有任何需索,我都可尽力满足。”
“不,你满足不了我的。”郭岱说道:“阁下想象之中,无非是认定我要强行君临人间,将阁下视作可以随意操纵的傀儡。”
看着郑日尧略带困惑的神色,郭岱继续说道:“不,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你始终还是不明白,我要让苍生受苦、万灵遭劫,要让这莽莽红尘重归洪荒,我要让这世间一切变成颓败废弃的死境鬼蜮,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得到最终的安宁。
你是不是以为我疯了?放心,我对自己状况非常清楚,不是我疯了,而是这个世间本就颠倒离奇,你们是画中人,却无半点自知之明。”
郑日尧听见郭岱这番话,脸色微微发白,嘴唇微颤说不出话来,郭岱挥手送客道:“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找我,走吧,带着你的恐惧离开……还有你喜欢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