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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儿出宫的日子,就在五天后。
虽只是个小宫女儿,但因是四皇子的指婚,更是嘉和帝下的旨意,是以内务府也不敢轻慢,不但给坠儿准备了一份不重但也不轻的妆奁,还弄了乘小轿给送出行宫的西门。
坠儿穿的是林荞出钱请司织坊赶制出来的大红嫁衣,并坚持要亲自送坠儿到西门,二人同乘一轿往西门去时,二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除了对彼此的不舍,更多的便是对彼此未来的担心。
坠儿担心那黑脸大汉对自己不好;更担心三不五时就要遇险的林荞在宫内无人照顾。而林荞则担心宁劲远不幸福,担心宁大娘会难过,更担心坠儿一旦得知她和宁大哥是有婚约的,会不会恨自己对她的欺骗?
很快,饺子到了西门,内务府不知是为这婚事是皇帝亲赐?还是因着林荞亲送?极善解人意的在西门安排了喜乐班子,轿子一到,喜乐班子在西门外哇啦啦欢奏了起来,更有鞭炮乒乓炸响,端的是喜气洋洋。
小银儿掀开轿帘,扶出林荞,林荞再搀出蒙了红盖头的坠儿,炽热的阳光下,她不理小银儿让她在树荫下避着的劝阻,坚持牵着坠儿的手,慢慢走向西门。
西门外,宁劲远一脸悲凉的看着这个身着粉紫色衣裙。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女子,花轿,喜乐,鞭炮,她……,多少个午夜梦回里,他做梦都在等着这一刻,等着她在这喜乐和鞭炮声中,走到自己的跟前来……
然而此时此地,花轿有,鞭炮有,喜气洋洋的迎娶乐声也有,她也在向他走来,唯一的不同。是她不是穿嫁衣的那个……
她是牵着新人送嫁的人!
他要成亲了,新人——却不是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仿佛是很久,她牵着她,终于到了他的跟前,她脚步不稳,身子微微颤抖,看着他,她的唇角是一丝戚然的笑,“宁大哥,恭喜!”
将坠儿的手送到宁劲远的面前,林荞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刷的落下,她哽咽着笑。“宁大哥,我将坠儿交给你了,请……请替我照顾她。”
宁劲远看着林荞,身子微微的激烈的颤抖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泛红的双眼死死的看着林荞的脸,如果不是家中还有老母,如果不是族中还有亲友,他必定抱过林荞,上马狂奔而去……
从此天涯海角,谁也别想找到他们,谁也别想抢走他的阿荞!
然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这个自己当成眼珠子疼爱的并且他以为会疼爱一辈子的女孩儿站在自己的跟前,却无能为力!
边上,小银儿见宁劲远迟迟不动,忙轻轻一扯宁劲远的衣袖,笑道,“坠儿姐夫,你这是高兴傻了吗?快接着啊。”
一声“坠儿姐夫”仿佛是刀,狠狠的刺在宁劲远的心上,也令他自悲伤心痛中清醒过来,他终于慢慢的伸出手去,从林荞的手里接过那只陌生女子的手,他向林荞挤出一丝笑,“你……放心!”
你放心,我会好好的待这个女子。因为你说她是你的妹妹!
你放心,往事我会守口如瓶,因为你还身在如炼狱般的深宫之中!
你放心,即便是我的身边有了别的女子,我的心里也只有你!
你放心,等到有机会你能出宫,我依旧是你最亲的人!
你放心,你放心呵!
林荞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未说完的意思,轻轻点头,“嗯,我……我知道的,我很放心!”
再回身,她抱了抱坠儿,贴在坠儿的耳边,她用恰好能令宁劲远也听到的声音说到,“好妹妹,你放心,宁大哥会对你好的,也请你……请你帮我照顾宁大哥!”
她知道这句话说得极突兀,她为什么要请坠儿帮她照顾宁大哥?她又是宁大哥的什么人?
然而此时此地,这话与其是说给坠儿听的,不如说是宁劲远听的。
她要让宁劲远知道,她担心他,一如他担心自己。
她更有让宁劲远知道,她最大的期望,便是他好!
放开坠儿,她扶着小银儿转身就要走,忽听身后一人低低的叫,“是……是荞儿吗?”
荞儿?
林荞脚步一顿,猛然回身,就见不远处,一个四五十岁年纪的妇人,正目光殷切的看着自己,眼里隐有泪花。
林荞便知道这位定就是宁劲远的母亲了。
看着这位在这陌生的时代里,唯一算得上是自己至亲的长辈,林荞的眼泪更是汹涌,然而此情此景,她哪敢跟宁大娘相认?她深深的看了宁大娘一眼,远远的点了点头,便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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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林荞就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烧,梦魇深处。总是不停的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阿荞,小荞,阿荞,小荞——”
小荞是在现代时,爸妈对她的称呼。
“爸爸,妈妈——”
林荞如身在火狱,无比痛苦,她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喊着,然而四周空茫一片,林荞追着声音四处奔跑,可是那些声音却越来越远,直道低不可闻;而等她精疲力尽终于要放弃时,那一声声的呼唤就又在耳边响起,“阿荞,小荞,阿荞,小荞——”
谁?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在叫我?
爸爸妈妈,是不是你们?你们在哪里?在哪里啊?
“阿荞,阿荞——”渐渐的,叫“阿荞”的声音开始强大清晰,叫“小荞”的声音则终被这声音压了下去,终于,再也听不见。
林荞慌了,哇哇大哭,“爸爸妈妈,你们别走,别走,小荞要回家,我要回家啊……”
却听头顶忽而“咔嚓”一声惊雷般巨响,在那巨响声中,有个洪亮如钟般的声音嗡嗡的吼道,“桥归桥,路归路,来是你的来处,去是你的去处,还不速速归去!”
“啊——”林荞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就见床前一个眼生的圆脸女孩子惊喜的看着她,“林姐姐,你终于醒了?”
“我……我在哪儿?”
女孩子一愣,“林姐姐,你……你在自己的房间里啊。”
林荞茫然的看着屋子里,好半晌方反应过来,自己还在碧月阁,还在这不知名的朝代里。
一切都不是梦,又或者,一切都是梦。
然而,到底谁在谁的梦里?
又什么才是真实的世界?
若这一切都是梦,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林姐姐,我是燕儿,是内务府派我来伺候你的,”燕儿手脚麻利的拿棉巾子沾了水给林荞擦拭额上的汗珠,边笑意晏晏道。
“呃……”林荞这才想起,坠儿出了宫,郑雪梅身边只得一个小银儿伺候。自然分不出人手来照顾她的了。
身为伺候人的小宫女,居然还被别人伺候着,这样的事,只怕大肃朝开国以来,她也是头一个吧。
燕儿见她不说话,也不以意,端了一碗燕窝粥来喂林荞,“林姐姐,你梦魇的时候总是胡言乱语,小主担心你别是招了什么邪气的担心,说要回了皇上呢。”
“回皇上?”林荞有些诧异,宫中向来不许提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怎么郑雪梅的胆子这么大?
燕儿点头,“小主说,姐姐你总在梦魇的时候喊什么‘爸爸,妈妈’,她怕你有什么好歹,所以只能请皇上拿主意了。”
林荞就明白了。
郑雪梅哪里是怕她有什么好歹啊,她就是找借口去接触嘉和帝罢了。
将燕窝粥呼啦啦喝完,林荞拿棉巾子擦一擦嘴,就问,“我记得一直有人在我耳边叫我的名字,是你吗?”
燕儿一愣,“没有啊,小主怕我惊了你,都不许我出声儿呢。”
“咦?”林荞就奇怪了,她清清楚楚的听见有人叫她,不过……不过那除了叫她“阿荞”的。更多的则是她现代时的小名,想来,这真的是她被烧糊涂了的幻觉的罢?
这么一想,林荞就觉得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她丟下棉巾,闭了眼将脸转向床内躺着,才昏沉沉想再接着睡,忽听有人低低的叫,“小主,不好了。”
就听郑雪梅道,“你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什么不好了?”
“是……是宁嫔主子的吃食里被验出了红花,皇上震怒,正命人查呢,”那声音到了跟前。林荞这才听清,原来是小银儿。
宁嫔吃的东西里,被人放了红花?
林荞皱眉,为什么这皇宫里只要有人怀孕,就肯定要上演这种狗血大戏呢?
就连道具都不改,要么麝香,要么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