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2 / 2)

尉迟明翊平静的阐述着这个事实,他甚至连多看一眼对面那个男人都没有:

“赫连煊,你知道吗?杀死她的,不仅仅是你亲自派去的那个杀手,刺向她的那一剑,早在那之前,你对她所有的利用与欺骗,你将她当成货物一样出卖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一字一句,莫不似从地府里淬炼过的利剑,狠狠戳进赫连煊的心窝。

尉迟明翊说的对,是他杀了她,是他自己一点一点,亲手将她从他的生命里毁了去,是他领悟的太迟,所以,他将注定在有生之年,承受失去她的痛楚。

生不如死,行尸走肉。

这三年来,他终于尝尽了这样的滋味。

他曾经以为,他的余生,都要活在这没有尽头的痛苦里,直到死亡的那一天,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那个女人也许并没有死……夏侯缪萦,她还没有死……他愿用他的所有,去换取这一种可能性。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那么,他赫连煊也就可以继续活下去。

就像这一刻,他埋在胸膛里的那一颗心,那一颗,自从亲眼望着她,死在他面前的那一刹那,就随之灭亡的一颗心,在这一瞬间,仿佛终于重新又活了过来一样,他甚至能够清晰的听到,那些鲜活的心跳声,正热切而激烈的,一下一下的砸在他身体每一处的砰动,如此的疼痛,却又如此的真实,像是世间最极致的欢喜,与希冀。

尉迟明翊远远望着他脸上若喜若悲,似苦似甜的神情,那样的疯狂、却又那样的可怜。这三年间,他每个冬天,都会来这里调养身子,虽然他尽力避免与面前这个男人相见,但那为数不多的次数里,他依旧能够清晰的看到,因为那个女子的离去,曾经那样残忍如斯的西秦国国君,是如何似被剜走灵魂的木偶一般,痛苦而麻木的活着的……如果,那也能叫活着的话……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心一硬,尉迟明翊不愿再与他纠缠下去。这个男人是痛苦也好,是后悔也罢,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应该承受这样的后果。

而他,没有必要再与他多言。

“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本王先告辞了……默儿,我们走……”

随着他疏淡嗓音的响起,一旁的尉迟默,立马精神抖擞的站到了他的身旁,过程中还不忘瞅了一眼,还沉浸在不知名情绪的赫连煊一眼。

老实说,他早就巴不得离的这个男人远远的,当然,等回了驿站之后,他可以缠着他家七王叔,好好给他讲讲那个名唤“夏侯缪萦”的女人。

呃,虽然他不太确定,他的七王叔,愿不愿意提起这个话题。

现在回想起来,三年前,他这位七王叔大病一场的时间,正是那位吕梁国十三公主遇刺身亡的消息传遍的时候……直至一个月后,北昌国派人来向他求一味难得的药材之时,他的病情才渐渐有所好转。

那时,尉迟默还有些奇怪,明明是旁人从他那里求医问药,为什么他的七王叔反而会病情好转呢?

再之后,待得身子刚适宜远行之后,他这位七王叔,就匆匆的去了北昌国,这一待就是三个月,而从那里回来以后,他突然发现,他的七王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容。

又过了半年多,在他的软磨硬施之下,他带着他,去参加了北昌侯的大婚。

虽是一国之君娶妻,但那一场婚礼,却十分的低调。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尉迟默认识了那成为北昌侯王后娘娘的那个女人。

当初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如今这么一串联,倒叫尉迟默不由的心里,重重咯噔了一下。

看来,回去之后,他真的要好好的向七王叔打听打听、确认确认了。

毕竟,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而且他又这样的聪明。

这一次,他们休想瞒过他。

这样一想,尉迟默更加的迫切了,急不可耐的就向回到驿站。

就在他脚步刚刚抬起的时候,却听身后赫连煊那不死心的嗓音,缓缓响起,说的是:

“她在哪里?”

尉迟默一点都不打算搭理他,倒是他身旁的七王叔,终究脚步一顿。

“夏侯缪萦已经死了……”

尉迟明翊平润语声,没有丝毫波动的,重复着这个事实。

顿了顿,终是续道:

“无论她在哪里……赫连煊,她都再也不属于你……”

丢下这句话的男人,再也不做停留,径直往外走去。

尉迟默瞥了一眼那刹时如石化一般的赫连煊,然后紧跟在他家七王叔身后,出了临华殿。

也许对那个男人来说,真正能刺痛他的,除了与心爱的女子,生离死别,阴阳相隔之外,更让他痛不欲生的,会是明知道她还活着,但她却再也不属于他的那种残酷,求而不得,才是最叫人牙痒痒、心戚戚的折磨,不是吗?

脑补了一下,那种场面,尉迟默十分确定,自己开始同情那个名唤赫连煊的男人了。

偌大的临华殿,一时只剩赫连煊的存在。就像这三年来,每一个没有夏侯缪萦的夜夜一样。

但他知道,从今日开始,一切已经不同了。

她没有死……不管她现在以何种身份活着,不管她现在在哪里,不管她还属不属于他……他都会将她找回来……只是,那时候,他是不是可以与她重新开始?

当做过往的一切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重新开始。

赫连煊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眸底泯灭了天边所有的星辰。

一片黑暗。天地一丝光亮也无。

一日又过去了。

抬眸,岑立夏眯缝着双眼,瞅了瞅那挂在半空中的一轮太阳,呃,冬天,即便是这样的大晴天,这落在人身上的融融日光,也还是带着股寒意的,真叫人没耐何。

但这无论如何,也已经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了,她应该心足了。

一边继续将身上包裹的跟粽子似的厚重衣衫紧了紧,岑立夏一边暗自抱怨着那个非得让她这样里三件外三件套成一团的男人。

所以,当看到身畔的小丫鬟,恭恭敬敬的捧着一碗,被他言辞命令她必须喝下的汤药的时候,岑立夏一张嘴,不由撇的更高了些。

在一旁服侍的蓝儿,一看到她家娘娘这副表情,眼角就反射性的跳了跳。

但只一忽儿,岑立夏却仿佛完全被汉白玉石桥下,养着的一池五颜六色的锦鲤吸引住了。

“鱼儿,鱼儿,你们饿不饿啊?”

温柔的近乎滴蜜的嗓音,再加上那一双澄澈透亮的眸子里,瞬时滴溜溜的流转着的眼波,遂让一旁瞧着的蓝儿,一对眼皮跳的更凶了些。

不详的预感,还在她脑海里慢慢成形的时候,小丫鬟就见她家娘娘突然莞尔一笑,伸出手去,将那一碗还飘渺着苦涩药香的黑乎乎的汤药,接了过去——然后,只见女子那纤细的几乎不盈一握的皓腕,微微一倾,那盛满不知名草药的白瓷碗里的液体,就尽数倒进了那池碧色如洗的云岘塘里去了。

小丫鬟眼见着那上好漆烟墨一般的浓黑汤药,迅速的在一池清澈的水底,晕开大片大片的阴影,而一群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鲤鱼,则真的如饿坏了一般,欢快的追逐着那水墨画般的一片晕染。

呃,那副景象,还真是有一种奇妙而怪异的美感。

陡的发现自己的思维,不知不觉被她家娘娘给带的没边了,小丫鬟赶紧将它们拉了回来,还不忘痛心疾首的开口道:

“娘娘……”

哪知她家娘娘,却只随手摆出一个噤声的动作,一双望向满池锦鲤的明眸,连眼角眉梢都是止也止不住的清丽笑意,呃,不对,确切的说,应该是那种恶作剧得逞之后,小狐狸般沾沾自喜的笑意才是。

“你看,蓝儿,我就说这些小鱼儿饿了嘛……而且,我喂给它们的这些汤药,可都是有驱毒强身的功效的,对它们的健康,不知多好……”

那最后一个绵软的“好”字,余音未断,尚飘渺在半空当中的时候,平地里却突然掠起另一道凉悠悠的嗓音,依稀说的是:

“本侯还以为夏儿你,已经不记得这些药的药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