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按时起床洗漱,然后过来请安,再和阿玛额吉一同用早膳,同往日并无不同,这几日课上也没有给先生捣乱,课后的作业也写完了,他明明这么乖。
虽说在外面告诉长庆让他听海兰珠的,稍微践踏了一下皇太极身为丈夫的威严,但他声音不大,里面应当是听不见的,三人都在此处,长庆也没功夫给他告状。
除了他确实心怀鬼胎,打算浅浅给自己请几天假,孔有德昨晚送来消息,说海船已经靠了岸,额勒希望他能亲自前往。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呢。
那这是为什么?
他爹这样目光慈爱的时候,一般来说都没什么好事,不是算计着让他提前进学,就是算计他的番薯。
当第三次借着喝粥偷偷抬头看皇太极的脸色,却仍然对上他爹慈爱的目光时,平安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心翼翼的放下了调羹,
“阿玛,儿臣今日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倒是没有,只不过皇太极为那个怪梦所扰,看到自己调皮捣蛋的儿子也觉得分外亲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罢了。
他轻咳一声,
“无事,天冷了,你注意加衣。”
因着皇太极自己并不畏冷,平日里便难注意到孩子衣服的增减,这还是他头一次关怀自己添衣裳。
平安语气犹疑,
“儿臣省得,多谢阿玛关怀。”
言语太过反常,一时间饭桌上另外两人的目光都朝着自己投注而来,皇太极也有些不自在,赶忙岔开这个话题,
“咳……孤昨日听范先生说,你最近学业也十分刻苦,这样很好,你好好跟着先生们读书,想要什么只管跟阿玛说。”
此话一出,平安顿时觉得更不对劲了,学堂昨日明明是范文程轮值,哪里有时间再去向皇太极汇报他的学习成效呢?
他爹今日确实反常。
虽然不知道皇太极为什么要这样说,但这绝好的机会一定不能放弃,平安立刻就坡下驴,趁势提出了自己的无理要求,
“多谢阿玛,儿臣还真有一事。”
皇太极捏着银箸的手一顿,
好小子,范文程到底有没有夸你,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终于换回了素日平安最熟悉的那副表情,
“说来听听。”
这才是他熟悉的爹嘛,平安顿时有了底气,振奋道,
“儿臣想去辽阳几日,都元帅送给儿臣的海船出海回来了。”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凝结,海兰珠慢慢蹙起眉,皇太极撩了一下眼皮看过来,平安屏住呼吸,忐忑的等着两人的答复。
原来是心又野了,皇太极似笑非笑,
“包袱都收拾好了?”
知子莫若父嘛,平安点头,一双黑亮的眼睛分外期待的望着他,
“昨夜便收拾好啦!”
皇太极轻抬了一下下巴,
“想去便去吧,只是别忘了你原本答应过我和你额吉什么。”
“记得记得!”
脑子不记得,被鸡毛掸子抽过的屁股也记得呢!
平安连忙谄媚的给皇太极和海兰珠一人夹了一块米糕,
“儿臣都记得呢,去去就回,保证不身涉险境,和他们保持距离,再带上一队高大威猛的侍卫保护,绝对万无一失!”
反正不答应他,臭小子决定了也会偷着跑,还不如提前敲打一番,皇太极安抚的拍了拍海兰珠的手,
“平安长大了,有分寸的,反正有侍卫呢,若他再敢不告而别,留书出走,或是让自己身涉险境,回来我替你摁着他,兰儿再打他一顿出气便是了。”
平安:“???”
你是亲爹?
“阿玛额吉慢用,儿臣先告退了!”
反正许可已经要到了,早去早回少挨打,他跳下椅子,立刻飞一般的跑了,走时还不忘顺走了关雎宫唯一的鸡毛掸子。
·
今日的小朝推与不推并没有什么两样,已经进了十月,虽说今年比往年冷的更早些,但关外粮食收获也早,最晚的在十月前也都收了,即便外面冰天雪地也不用再担心粮食受了冻害,朝中更没什么大事。
几位汉臣在书房整理了些前朝的礼制相关同皇太极略说了些,听着就繁琐复杂,令人头疼,他虽有称帝的野心,也知时机尚未成熟,这些礼制现在还不是什么要紧事。
送走了几位汉臣,时辰还早着,长庆来回报说博敦达春二人已经都跟着八阿哥出城去了,随行的还有两黄旗的亲兵,由岱钦领队,十分稳妥。
皇太极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因着那个梦,海兰珠一刻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神不宁,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看折子。
“你去把福晋请来……算了,今日不看了。”
怪不得昨夜没看到月光,原来是落了雪,他走出关雎宫才发现地上有一点湿意,像是雪化的痕迹,这场雪落的不大,但天气也已经冷下来了。
何必叫海兰珠这一路过来再受寒冷,书房积压的折子并不算多,他偷一日的闲也是可以的。
于是满打满算离开不过一个时辰,皇太极便又回到了关雎宫。
他也算是切切实实当了一回黏人的爱人,海兰珠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整整一日都要和海兰珠形影不离,到了晚上才终于勉强不再介怀昨夜那个梦。
寑殿内生了地龙,十分温暖,海兰珠只穿着一件单衣,脖颈锁骨都蔓着一层浅淡的粉色,她俯下身轻轻亲吻皇太极的眉心,像是在撒娇那样笑着哄他,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大汗握着我的手,今夜就不会梦魇了。”
他从没说过那个梦是什么,但海兰珠知道。
能有一位知心的爱人,他何其有幸。
两人十指紧扣,海兰珠手指细软,眼睛明亮狡黠,笑意盈盈,握着她的手,皇太极翻身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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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还是做了那个梦。
吴克善送妹妹来到盛京城,第二日晚上便是昏礼,他娶了哈日珠拉为侧福晋,哈日珠拉一身红色嫁衣,端坐喜床之上……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当初他没有坚持追到察哈尔,把海兰珠抢回自己身边,或许海兰珠就会在察哈尔部现在的大乱中归家,然后再次来到他身边。
这或许,是他和海兰珠的另一种可能。
因为海兰珠之前过的并不好,所以身形才这样单薄,面容苍白,眼睛也怯生生的。
只不过可气的是梦中还要让他气恼,谁敢让海兰珠受这样大的委屈,这梦简直荒谬!
……
梦魇难缠,接连两日都做了同一个梦,这梦又如此的清晰,仿佛在其他的时候是真切发生过的,他与海兰珠真的错过了这么多年。
皇太极避着海兰珠唤来长庆,
“科尔沁来送年礼的人是不是快要到了?”
长庆点头,
“今日已经十七了,按照往年满珠习礼贝子的脚程,估计就是这几日了。”
皇太极疲惫的揉着眉心,
“若吴克善也跟来了,想办法支开他,孤今年不想见他。”
“奴才遵命。”
长庆应完才反应过来,头回听说这样奇怪的要求,因为海兰珠福晋的缘故,皇太极对科尔沁的人一向宽宏,对常来往盛京的两位王子更是亲厚,怎的今年突然不愿意见吴克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