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老人与海
“苏小姐,你不用再说了,林某并无经天纬地之材,大长老、苏相及诸位都高估林某了,还请苏小姐回转圣京后回覆大长老,说林某多谢恩典,无奈身体大不如前,余生只愿长留在这柴桑城中足矣。”说话之人与林明伦有脸容七分相似,但颌下有须,多了几分儒雅,眼神更是灵动如神。
白河愁本来正在偷望苏百合,忽见伊人眉头微皱,想是因这林镇南之故,不由气上心头,这姓林的当真麻烦,不就是让他接下圣京旨意平乱嘛,推三阻四的,竟敢弄得百合不开心。
白河愁上前一步与苏百合并肩而立,抱拳道:“林将军,莫非你连圣京的旨意亦敢违抗”
林镇南抚须道:“白少侄,当年是林某自己主动上书言病,圣京下旨让我留在柴桑,将兵士调拨给夜将军。因此并非林某不想出力,但有病在身,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绝非有心违抗圣京之令。如若大长老真的为此降罪林家,幸好当年林某略有微功,曾得神皇御赐丹书铁券,只要不是叛国大罪,谅也无妨。”
白河愁哑口无言,只得在心中大骂,心道看你这样子,相信你有病在身那才有鬼。
苏百合徐徐的道:“林将军,当年将军威震天下,何等荣耀,实难让百合相信会甘居一隅,默默一生。现今吴越生乱,核岛浪人混水摸鱼,吃苦最大的仍是那些百姓,将军向来胸怀天下,慈悲怜悯,却为何一再以病推托。”
林镇南眼神略变,这苏百合说话深合剑道,直指要害,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她,正言道:“苏相有女如此,实让林某汗颜。不过不论是苏相还是百合贤侄女都还是太看得起镇南了,我真的没有力量救人于水火之中,又哪里称得上胸怀天下如果我真有那种力量,当年神皇跨江北伐,我就已经助他一统天下,再不会有今日局面。百合不用再劝,你可曾被北楚妇人舍身拦马,以沫唾面却不敢拭去可曾数过因自己一声令下,战场上倒下了多少战士林某当日便曾被人当面唾之,也许在你们眼中,在南朝人心中,林某算得上是豪杰,但在那夫婿死于战争的北楚妇人眼中,林某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刽子手百合如愿在这柴桑多流连几日,我欢迎之至,但如果仍想劝我,不如早回圣京,顺便代镇南问候苏相。”
白河愁听得差点想跳起来,别人都说林镇南如何英雄了得,原来是个榆木脑袋战争就是要死人的,不死人的战争有吗既是南朝人,自然应该为南朝而战,北楚人当然会恨你。这么简单的问题,他竟然一直耿耿于怀,为此拒绝百合的请求,连圣京的旨意都不顾,十足的圣京大白菜一棵。
苏百合心中暗叹,她倒不是反对林镇南的话,但现今形势吴越之乱如不及早解决,只恐会引起更大的灾难,而林镇南正是最好的人选中,因此只有使尽浑身解数,务必令得林镇南改变主意。
苏百合脸容静止如水,微微施礼道:“林将军,百合明白了。不过,你可否容许百合讲一个故事呢”
白河愁大奇,这种情况下,苏百合竟然有兴趣讲故事难道她讲了这个故事就能让主意已定的林镇南改变心意如若是别人如此,白河愁必是大不以为然,但说话之人却是苏百合,因此纵然不对那也是对的了。
林镇南显然也如白河愁般感到诧异,但苏百合既是故人之女,又是代表圣京,总不能连这个小小要求都不答应,何况他也好奇苏百合还有什么手段能令自己回心转意于是昂头道:“百合出自西昆仑,深得梵宗主真传,所说必是妙理,林某洗耳恭听。”
苏百合先道了声“不敢”,然后莲步轻移,裙袂微动,那娇姿美态看得白河愁心猿意马,难以自制。
苏百合清音响起室中:“从前海边住着一个老人,每次海浪都会将不少鱼虾抛上他附近的沙滩,而这个老人就会顶着风浪将那些鱼一只只的又抛回海里,免得它们干涸而死。有人不解,便对老人说,你这样做是没有用的啊,因为海浪每天都会将很多鱼抛上沙滩的,你只能救你看得见的,又救不了那些看不见的。而且你迟早会死,又能救得了多少呢”
白河愁心道这老头是够傻的,换成自己多半是趁机把鱼拿去煮来吃了。但此时自然不敢这么说,干咳一声道:“那老人如何回答呢”
苏百合直视林镇南好一会儿才缓缓道:“那老人说,既然我看见了,救多少算多少吧。”
林镇南一震,苏百合却再不看他,转过身向室外走去,头也不回的道:“白兄,我们走吧。”
白河愁连忙答应了一声,紧跟在苏百合之后。
林镇南若有所思的望着两人背影,背后侧门忽开,一个女人幽幽的声音响起:“镇南,难道你真的甘心从此平淡一生”
林镇南回过头去,门开处,一个美妇人正缓缓向他走来,林镇南一呆,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柔声道:“原来是夫人,你的身法又进步了。”
这妇人正是林镇南的夫人,以前的越族族长之女花解语,她慢慢走到林镇南身前,微微仰起俏脸道:“林郎,我初见你时,那时英姿焕发,所以难以克制的喜欢上你,就算你壮志消沉,我也陪你在这柴桑郡中一呆二十年,但是你真的就甘心吗”
林镇南看着花解语的妙眸,一男一女就这样对视了片刻,林镇南收回目光道:“只怕是夫人不甘心吧如果镇南可以选择,连这柴桑也不愿呆了,夫人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花解语伸手想拉林镇南,林镇南却后退避开,转过身去,边走边道:“只恨镇南也像那个老人一样,见到鱼被抛上沙滩不能不救不知夫人听了开不开心呢”
花解语手仍在半空,闻言脸上却露出笑容,轻声道:“镇南”
白河愁待离林镇南会客之处已远,上前两步与苏百合并行道:“百合,你不要生气。林镇南那厮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三番两次求见他,他先是不在,然后称病,好不容易见面,又说什么怕打仗死人,打仗有不死人的吗”
苏百合停下脚步道:“白兄也勿要怪他。南朝人是人,北楚人也是人,百合不希望南朝死伤,同样也不希望北楚死伤。如若当年神皇真能乘势统一天下,给神州大地带来一段时间的和平,虽有伤亡,但总算是功大于过。可惜没能成功,也难怪林将军会这样想。”她见白河愁脸色有些尴尬,想起无论如何,他总是在帮自己,不由心肠一软,低声道:“白兄是不是生百合的气了”
白河愁听她软语相求,不要说不敢生她气,就算真的略有不快,此时也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精神一振道:“怎么会呢我怎么会生百合的气呢就算百合生我的气,要杀死我,我也是不会生你气的。”
苏百合没想到他说得如此肉麻,任她虽有阅尽西昆仑藏书,却找不出半点对付这种打蛇随棍上的招数,别过头去,不敢让白河愁见到她面红耳赤的样子。“白兄,百合怎么会想杀你呢”
白河愁忙道:“我只是比喻,我是怕你误会我了。我宁愿死在你剑下,也不想你误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