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夏很耐心、很认真地听着,从头到尾也不曾插口反驳,直到他的长篇大论统统说完,回鹘美人才一摇螓首,笑:“你的意思我明白,你说的这些我们也都晓得,但是大阿答的心意我更了解,这一仗非打不可。”
好一番口舌均告白费,宋阳一下子泄气了:“为啥非打不可”
“战事一起,我家第一个冲锋上阵,也是唯一一支插进敌后的队伍,不能见风就撤,狼子想吃掉我们我们就逃了没有这个道理,撤退是一定的,但走之前非得狠咬它们一口不可。能明白打到了现在,已经不是功劳不功劳的事情了,关键在于咱们这支队伍,是回鹘人的威风。”
同样的意思如果让宋阳来讲,一定能说得慷慨激昂、闻者血脉贲张,可惜阿夏的汉话虽然字正腔圆,可毕竟还是个胡人,语言组织一般,语气平平的一番话,完全谈不到振奋或鼓舞。
不过对回鹘人而言已经足够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自然不会再劝,这个时候地图边上的回鹘将领也终于有人动上了手,阿夏也塞给宋阳一把葡萄干,随后冲上去劝架了
这一仗究竟怎么打暂时还没商量出结果,但阿夏族军从上到下士气旺盛,去打这个大题目是板上钉钉了,由此大阿答先传下了一个命令:派遣一支精锐,护送阿夏和宋阳先向后方撤去。
毫无把握的一仗,到现在大阿答也没弄清楚他们此行到底是去送死还是反击,阿夏是大可汗的女人,甚至可以说,全族青壮都死掉也没关系,只要她能嫁给大可汗,家族就有重新崛起的一天,这样的娇贵人物自然不容有失;至于宋阳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因为他回鹘人才大举进兵草原的。
闻听军令,阿夏神情一黯,走到大阿答跟前跪倒在地,咬着嘴唇鼓足勇气,生平第一次在军令前讨价还价:“能不走么阿夏的亲人都在这里,我不想走。”一句话里泪水垂垂欲坠,以前宋阳还真不知道,阿夏是个这么容易动情的女子。
大可汗要打这一仗,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替阿夏家族攫取功劳、荣誉,这么做都是为了两个人的亲事,如今家里的亲人都要去冒险,她如何肯就此离开
大阿答六十左右的年纪,既是族长也是阿夏的亲大伯,丝毫不为侄女的可怜模样所动,冷笑道:“走不走不由你说了算,军令已下,容不得你在这里哭天抹泪,滚”
阿夏的眼泪掉下来了:“就不走”
这个侄女一向听话,因为母亲是汉人所以也晓得识大体、体谅大人,谁想到她会突然蹦出来这么三个字,大阿答还道自己听错了,愣了愣神:“你说啥”
“就不走。”阿夏一点没犹豫,直接重复了一遍。
大阿答勃然大怒,森然道:“军令如山,管你皇亲国戚还是亲人儿女,阿夏,你当我真的不敢砍你的头么”说着,伸手如刀虚斩一记,做了个砍头的姿势。
阿夏仰起头:“你砍,你砍你砍砍也不走”
大阿答傻眼了,他还真不敢砍了阿夏,还好帐中没有外人,全都是大家族里的叔伯、兄弟,谁都不吵嘴了,你看着我我望着你,挤眉弄眼窃笑不已。
宋阳身边另配着一个通译,低声把回鹘人的交谈都翻译给他,宋阳也想笑,不知道阿夏跟谁学的。
大阿答的反应也不慢,一看用强不成,立刻换了一副语气,非但没再责难,反而还对阿夏心系同族、知难不退的性子慰勉了几句,跟着话锋一转:“你不走,宋阳王驾也是要走的,从这里退回去不是件简单事情,非得得力干将护送不可,你自己说,这道重任,军中哪位将领比你更合适”
这样一说阿夏果然有些犹豫了,毕竟她的身手好,做保镖最合适,且又精通汉语,有她跟在宋阳身旁能省去许多麻烦。
可是谁都没想到的,这个时候宋阳忽然踏上两步,对大阿答躬身施礼,恭敬道:“我也先不回去了。”
几天前和瓷娃娃、沙民分手的时候,宋阳心里只盼着赶快去拦住阿夏族军,千万莫让他们中了狼卒埋伏,其他事情未存于心,如今大功告成。且自己安然无恙的消息,阿夏已经派人通传大后方,用不了多久好消息就能传回南理,这样一来他也不必急匆匆赶去回鹘了,不过宋阳倒没想着和阿夏族军一起去冒险杀敌,他更想再绕过敌阵,去和沙民汇合。
从大营中护送他过来的沙民信誓旦旦,表示过只要宋阳需要,大族一定会尽起精兵来报恩,不是宋阳信不过沙民,但既然他们是为了报恩出兵,恩人亲自回去一趟才更保险。
小捕和初榕都在燕子坪,宋阳真心想早些见到她们,可公主和郡主毕竟身处太平世界,心中再如何挂念,终归安全无虞;瓷娃娃则不同,她跟在沙民大军中即将经历一场规模空前的大战,要把她一个人甩在军中、宋阳自己高高兴兴回家,这种事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听了宋阳的想法,大阿答并未动怒,相反的,老眼中还闪过了一丝欣喜,大阿答的心里有另外一本账:自家军队的后方,是回鹘、犬戎两国交战的前线,如今激战正酣,想要把王驾安然无恙地送过惨烈战场绝非容易事,相比之下,大军护送目标庞大,还不如小队潜行穿越战场更妥帖,否则他也不会准备逆袭前方狼卒。
而不论大军还是小队,想要回到大后方都要冒极大风险,找到身份等同于大可汗的宋阳是天大功劳,找到后又让王驾死在乱军之中可就是万死莫赎的大罪了,但是既然找到了就得往回送,大阿答没有别的路可走,难得宋阳自己提出来要再绕过敌阵去和沙民汇合找到王驾的功劳不变,大阿答身上又卸掉了一个包袱,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局面。
回鹘人挺实在,大阿答劝都没劝就答应了,从军帐出来,宋阳重新把草席子穿戴在身,对跟来送行的大阿答和一众将领道别,还不忘对阿夏笑道:“我先找你哥去,等大伙都打完胜仗,你们差不多就能见面了。”
阿夏喜笑颜开,嘱咐道:“你多加小心,我等着你们。”
此间事了,宋阳原路返回,怎么跑来的又怎么跑回去,绕过犬戎的巨大军阵,重新回到和瓷娃娃分手的地方,算算时间,从分手到现在差不多八天过去了,瓷娃娃一行早都远去,不过这倒不是问题,宋阳记得他们来时的线路,而且那三千白音行军时不论再怎么小心,总会留下些痕迹,凭着宋阳的观察功夫追踪起来毫不费力,待进入荒原、完全摆脱高空库萨的巡查后,宋阳就放开脚程,一路急行而下。
时值初冬,正是寒风渐起的季节,对普通人而言的刺骨寒冷,打在宋阳的胸膛上却只有无尽痛快。家里人就快得到他平安的喜讯,只要她们放心了,宋阳就踏实了,死去活来一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