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2 / 2)

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说他自己灯枯油尽,来日你或者挫骨扬灰,都是注定的,我当时没听懂,被他糊弄过去了,现在看来,他其实早知道你会有跳赤渊的这么一出因为赤渊火灭,天魔也一并被压抑,你也会跟着一起衰弱,你不但不会失控,还会越来越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迟早是要回赤渊,跟自己丢在那的半身凑一具全尸的。

但丹离不是神,他大方向算得准,却不可能连细节都算到,我觉得他不会想到,你居然随身带着天魔剑的剑身

千百次尝试失败,剑身是他锻成后又重新砸碎的,谁能想到,他还随身带着这解不开的执念呢?

剥离了朱雀血脉,七情湮灭,谁能想到,他就算变成了一具精美的行尸走肉,最后留在身边的只有残剑呢?

就算他真的神到这种地步,也很难说你身上的残片齐不齐。一般人就算纪念,也只会留一两片。剑身残片不全,赋生不可能成功。丹离留下了涅槃石,说明他知道我有一天能重新得到身体,回人间拿到那本千妖图鉴。但我想,他预想的肯定不是重新练剑赋生的方式。否则他当时就没必要撺掇微煜王毁我剑身,也没必要在你想修复剑身的时候,威胁微云一起骗你。

宣玑闭上眼睛,五指钻进盛灵渊的长发里:丹离给我准备的身体,其实是你对不对?

盛灵渊胸口气息凝滞,说不出话来,识海寂静一片,不肯回应。

第94章

衣服和床单是同一台洗衣机里滚出来的, 两个人用的各种沐浴用品是同一套, 墙角带香薰的加湿器里喷洒的精油也是雨露均沾, 谁从旁边经过,就沾谁一身,不偏不向。

而盛灵渊从里到外穿的衣服都是宣玑买的。

宣玑在兴趣爱好方面, 永远十八岁,什么火追什么风,买衣服却不大赶时髦。他永远偏好浅色、简单且面料舒适的衣服, 买来买去, 总不外乎那么几种样式,于是两个人的衣服也很像, 买的时候有主人,混着往洗衣机里扔一次, 就分不清哪个是谁的了,只好随便乱收。

生活这么在一个狭小的公寓里, 琐事上总是缠绵得难舍难分。

这时又连上了共感,互相能听见对方心里的声音,亲密得过界。

可是又隔山隔海。

盛灵渊一生, 人们无时无刻不在揣摩他的心意, 试图因势利导,或者加以利用,他要单枪匹马,以一敌百万,把自己埋得深一点, 再深一点。

鳏寡孤独。

灵渊,宣玑掰过他的脸,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问你句话别紧张,是私事。

盛灵渊的眼睫轻轻地眨动了一下。

宣玑:你其实根本不需要我,是不是?

陛下或许有所爱,有所宠,甚至有所执着,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

陪伴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一种负担。宣玑起身,走到卧室窗边,点了根烟他怕陛下讨厌烟味,自从盛灵渊住进来,就没在家里点过一次烟,幸好不是凡人,也没什么烟瘾,差点就顺便戒了差点。

这些日子,其实紧张不自在的,不只盛灵渊一个人。

天下是你的负担,我也是你的负担。

装死的盛灵渊终于开了口:胡说。

宣玑夹着烟,低头一笑:不是负担,那我对你来说算什么?

盛灵渊心里大概同时涌上了十多种回答,争先恐后地拥在嗓子里,差不多涵盖了古今中外所有表白时用的主语。有深情的、肉麻的、巧思的、平淡中见真意的,连不知从哪听的广告词都混在里面。可见一个人要想舌灿生花,还是得有词汇量。

但不知为什么,这些美好的词都被他的舌头挡住了。

他好像突然哑巴了。

我是个半死不活才躲过一劫的朱雀天灵,宣玑就着青烟,缓缓地说,后来成了你的天魔剑。

从这名就能看出来,我是肯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要不然怎么也应该叫个定乾坤、辟邪之类吉利点的名吧?根据历朝历代鸟尽弓藏的套路,我本来就应该在陪你砍完妖王之后就寿终正寝。我是一次性的。

盛灵渊声音冷了下来:闭嘴!

宣玑没理他,背对着盛灵渊,他眯起眼,朝窗外的万家灯火望去:那么就奇怪了,我作为朱雀一族唯一一个后裔虽然是个薛定谔的后裔吧好歹也算有点身价,当年到底是谁出的馊主意,要把我这种一级保护动物做一次性武器的?

这是第一个疑点,灭了族还要挖坟掘墓断人后,非得是跟朱雀有血海深仇的人才办得出来。可是咱俩都知道,始作俑者一个是公主殿下,一个是丹离,一个是朱雀血传人,一个是朱雀神像这两位为什么要挖自己祖坟,成全人族?

第二个疑点是,我为什么从小在你的脊背里?我大概了解过炼器灵的过程,献祭成功以后,理论上器灵就赋生成功了,剑灵会自己长大,像知春。知春被锻造出来以后,就给束之高阁,器灵照样自己修炼成型,可见我其实是没必要非得寄居在你后背里。我在你脊背里,对咱俩都没好处都太小了,不能控制共感,咱俩小时候没少互相拖后腿,学点新东西有时候还互相误导,走过不少弯路。如果那时我在一个大人的控制下,应该会更忠诚、修炼也会更快,你生活里也会少很多不方便。

第三个疑点是涅槃石。丹离给我的涅槃石太不结实了,叫涅槃玻璃都侮辱现代化工技术。丹离精通各种偏门术法,没有更好的东西了吗?如果没有,他大可以什么都不留下,没准我没有外物依赖,自己也能挺过来。这涅槃石除了让我周而复始地犯同样的错误,消耗那些宝贵的封印骨之外,还有什么用?丹离从来不做多余的事,如果不是他逻辑不自洽,那就只有一种解释,我炼的那些涅槃石都是不合格产品出错的不是他,是我。

宣玑弹了弹烟灰,转过身来,屋里没开灯,窗外晦暗的星光与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清表情。

我虽然不算聪明,但一把年纪了,应该也不至于连说明书都看不懂,弄出一堆不合格产品,如果不是技术性问题,那就只能是硬件问题。所以我有一个假设器灵之身,是不是没法炼出成功的涅槃石?

盛灵渊半躺半靠在床头没动,沉默了差不多有半辈子那么长,终于说:涅槃石是不死鸟的不传之秘,古书上称之为死生之物。

宣玑明白了这意思是说,涅槃石适用的法则等级非常高,至少是类同生死一级,器灵不是生灵,再特殊的器灵也不行,就好比知春的通心草娃娃不能再刻录一个通心草。

宣玑:所以涅槃石确实是留给我的,但不是留给器灵状态下的我。

朱雀生于南明,盛灵渊又沉默了一会,缓缓地说,天赋神性,通魔、镇魔,世代守赤渊,你族就是为赤渊而生的,当年大族长在世,甚至有控制赤渊火增灭的权柄。

能调节火大小,唔,就像厨房那个灶台上的开关。我们有灶台调节钮?宣玑顿了顿,又问,不,要真是那样,以人族的聪明才智,早找到替代品了还是说,我们属于赤渊这个天然灶台的一部分?

盛灵渊轻轻地阖上眼:后者。